
第一章:AA制的牢笼
“这个月房贷的六千三百五,水电燃气四百二,物业费三百八。”
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餐桌对面的叶小雨,手指敲了敲转账记录。
“你微信转我三千六百五就行,零头我抹了。”
叶小雨捧着那碗飘着几片菜叶的泡面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好几下。她怀孕八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坐着的时候得微微后仰才能让肚子搁在腿上。
“高伟,”她抬起头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,“我上周孕检,医生说贫血有点严重,得开补铁的药。”
“贫血就吃药啊。”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,这是我妈昨天送来冻在冰箱里的,“药费多少?”
“六百多。”
我点点头:“那你转我三千块就行,药费AA,一人三百。”
厨房里传来泡面汤沸腾的声音。叶小雨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,她那件穿了四年的孕妇装已经洗得发白了。我看着她臃肿的背影,心里莫名烦躁。
“你就不能买几件新衣服?”我说,“同事昨天问我,你老婆是不是破产了。”
叶小雨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孕妇装穿几个月就扔了,浪费钱。”
“随你。”
我继续吃饭。手机响了,是部门经理发来的加班通知。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但这个钱不是白拿的。996是常态,有时候凌晨两点还得接美国那边的电话。
叶小雨端着泡面回到餐桌前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她没再说话,小口小口吃着面条。热气熏得她额头冒汗,碎发贴在皮肤上。
“明天产检你自己去吧。”我说,“项目组要赶进度。”
她筷子顿了顿:“上次你就没去。”
“上次是季度汇报。”我有些不耐烦,“你能不能别老拿这些小事烦我?我赚钱养家容易吗?”
“AA制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也是在养家。”
我笑了:“你一个月八千五的工资,够干什么?”
这话说出口,我看见她手指攥紧了筷子,指节发白。但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头继续吃面。热气里,她的眼睛好像红了。
我忽然有点心虚,但很快把这情绪压了下去。
AA制是我们结婚前就说好的。三年前我们相亲认识,叶小雨当时就说,她不喜欢靠男人养着。我觉得挺好,经济独立,谁也不欠谁。结婚时我出了首付买房,她负责装修和家电。婚后房贷我付,生活费AA。
公平合理。
“对了,”我想起件事,“妈说下周过来看看你。”
叶小雨抬起头:“你妈还是我妈?”
“当然是我妈。”我说,“你妈不是上个月刚来过吗?”
她哦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泡面的味道在餐厅里弥漫开,混着我盘子里的红烧肉味,有点奇怪。
我妈一直不太喜欢叶小雨。嫌她家里条件一般,嫌她工资低,嫌她不会来事。每次来家里,总要挑一堆毛病。地板没擦干净,窗帘颜色太暗,菜做得太咸。
叶小雨从来不敢顶嘴。
其实我知道她忍得难受。有次我妈走后,她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。我敲开门,她说眼睛过敏。我没戳破,但心里觉得她小题大做。
“我妈来住三天。”我说,“客房你收拾一下。”
“客房堆着婴儿用品。”叶小雨说,“上个月买的那些。”
“那就搬到我们房间。”
“我们房间放不下了。”
我放下筷子,声音提高了些:“那你让我妈睡哪儿?沙发上?”
叶小雨不说话了。她端着碗站起来,慢慢走到洗碗池边。水龙头打开,水声哗啦啦的。我看见她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干嘛。
“行了行了,”我烦躁地摆手,“我想办法。”
其实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。家里这套九十平的房子,两个卧室一个书房。书房是我的工作间,里面三台电脑,一堆服务器设备。不可能让我妈住那儿。
最后我让叶小雨把婴儿床暂时拆了,东西塞进储藏室。她挺着八个月的肚子蹲在地上收拾,我坐在沙发上打游戏。队友骂我操作烂,我开麦怼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睡觉前,叶小雨背对着我躺下。
黑暗里,她忽然说:“高伟,我今天挤地铁的时候,有人给我让座了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我刷着手机,“现在的人素质挺高。”
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他说,姑娘,你这月份大了,得小心点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。”她继续说,“但实在站不动了。从公司到家十二站,下班高峰期,车厢里人贴着人。我今天站到第五站的时候,肚子就开始发紧。”
我放下手机:“那你怎么不打车?”
“打车一天来回八十块。”她说,“一个月就是一千六。”
“AA的话也就八百。”
黑暗里,她很久没说话。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,她才说:“八百块,是我半个月的产检费。”
我觉得她在埋怨我,心里那股无名火又上来了。
“叶小雨,”我转过身对着她的后背,“结婚前我们就说好了,经济独立,谁也不占谁便宜。你现在是觉得我亏待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说这些什么意思?”
她不说话了。
我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里特别刺眼。朋友圈里,同事小王晒了他给老婆买的爱马仕包,配文是“孕期辛苦奖励”。下面一堆点赞的。
我划了过去。
幼稚。我心里想。女人怀孕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怎么现在成了需要奖励的功劳了?
第二天早上六点半,闹钟响了。
我按掉闹钟继续睡。叶小雨已经起床了,我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。七点钟我起来洗漱时,她已经出门了。
餐桌上放着我的那份早餐:一个水煮蛋,两片面包,一杯牛奶。她的那份带走了,用那个掉漆的保温饭盒装着。
我吃完早餐,开车去公司。
早高峰很堵,我从小区车库开到主干道花了二十分钟。等红灯的时候,我看见地铁口涌出来黑压压的人群。叶小雨应该就在其中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起她说的“肚子发紧”。
但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,我把这点念头甩出脑子,踩下油门。
到公司停车场,我碰见了部门新来的小姑娘许倩。她拎着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,穿着修身的连衣裙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高哥早!”
“早。”我锁上车,和她一起往电梯走。
“高哥,听说嫂子快生了?”许倩撩了撩头发,“什么时候请产假呀?”
“下个月吧。”
“那你可得辛苦了。”她眨眨眼,“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家里。”
我笑笑没说话。
电梯里,许倩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。是那种清甜的果香,不像叶小雨,怀孕后什么都不敢用,身上总是洗衣液的味道。
上午开会的时候,我有点走神。
经理在讲下个季度的KPI,我脑子里却浮现出叶小雨挺着大肚子挤地铁的样子。那画面让我有点不舒服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某个地方。
散会后,我给叶小雨发了条微信:“今天怎么样?”
过了半小时她才回:“刚开完会,等下要去客户那儿。”
我看着她简单的回复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想了想,转账五百块过去:“打车吧。”
这次她回得很快:“谢谢。”
就两个字。
我心里那点微弱的愧疚感,因为这两个字烟消云散了。看,我还是关心她的。五百块呢,够她打一个星期的车。
下午三点,许倩端着咖啡过来找我。
“高哥,这个代码有点问题,能帮我看一下吗?”
她俯身靠近我,发丝蹭到我的手臂。我闻到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水味,混合着咖啡的香气。电脑屏幕上是一段很基础的代码,以她的水平不可能看不懂。
但我没说破。
“这里,”我指着屏幕,“逻辑错了。”
“啊,真的哎!”她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,“高哥你真厉害!”
我笑了笑,继续帮她调试。她靠得很近,近到我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。有那么几秒钟,我忘了叶小雨,忘了那个九十平的房子,忘了房贷和AA制。
许倩二十五岁,年轻漂亮,会撒娇,看我的眼神里有崇拜。
而叶小雨……
我脑子里出现叶小雨昨晚吃泡面的样子。她额头上的汗,发白的嘴唇,还有那双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。
“高哥?”许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你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收回思绪,“继续吧。”
帮她弄完代码已经四点了。许倩说请我喝奶茶,我说不用。但她坚持,最后我们一起去楼下的奶茶店。
排队的时候,她问我:“高哥,你和嫂子是怎么认识的呀?”
“相亲。”
“哇,那你们是闪婚吗?”
“认识半年结的婚。”
“真好。”她咬着吸管,“现在相亲能找到真爱太不容易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真爱这个词,对我来说有点陌生。和叶小雨结婚,更多的是觉得合适。她脾气好,不闹腾,愿意接受AA制。我爸妈喜欢她懂事,她爸妈觉得我条件好。
各取所需,挺好的。
只是最近,我越来越觉得这种“好”有点空洞。
下班回家的路上,我给叶小雨打电话。响了七八声她才接,背景音很嘈杂。
“你在哪儿?”我问。
“地铁上。”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马上到了。”
“晚饭吃什么?”
“冰箱里还有面条,我煮面吧。”
又是面条。我皱起眉:“我点外卖吧。”
“别,”她说,“外卖不健康,还贵。”
“我请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那……好吧。”
我挂掉电话,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上来。有时候我宁愿她任性一点,作一点,像许倩那样会撒娇要礼物。可叶小雨永远是这样,懂事得让人憋闷。
回到家已经七点半。
叶小雨还没回来。我打开冰箱看了看,里面塞得满满的,但都是些便宜的蔬菜。冷冻层有几包速冻水饺,还是上个月我妈买的。
我给常点的那家餐厅打电话,点了两个菜一个汤。等外卖的时候,我坐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朋友圈里,大学同学晒了二胎的满月照。照片里,他搂着老婆,笑得一脸幸福。配文是:“老婆辛苦了,以后我养你!”
下面一百多个赞。
我点了赞,评论了句“恭喜”。
八点十分,门开了。
叶小雨扶着门框换鞋,动作笨拙缓慢。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孕妇连衣裙,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托特包,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。
“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她弯腰把包放在地上,然后扶着腰慢慢直起身,“今天客户那边事情多,加班了一会儿。”
我看见她脸色很不好,苍白得像张纸。
“你没事吧?”我问。
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她走到沙发边,慢慢坐下,“地铁上没座位,站了四十分钟。”
我把外卖袋子打开:“先吃饭吧。”
菜还是温的。我把红烧排骨推到她面前,自己夹了筷青菜。叶小雨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,像没胃口。
“不好吃?”我问。
“不是,”她摇摇头,“就是不太饿。”
我们沉默地吃完饭。叶小雨收拾桌子,我想帮忙,她说不用。我就回书房工作了。
十一点的时候,我结束工作出来倒水,看见叶小雨还坐在客厅沙发上。她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“还不睡?”我问。
“这个报表明天要交。”她揉了揉眼睛,“马上就好了。”
我倒了水,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眼。是很基础的财务数据录入,这种工作明明可以白天做。
“你们公司加班这么狠?”
“不是公司要求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我自己效率低。”
我忽然有点生气。不是气她,是气这种局面。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却让怀孕八个月的老婆熬夜做月薪八千五的工作。
“别做了。”我说,“明天请假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很多红血丝:“请假要扣钱,全勤奖就没了。”
“多少钱我给你。”
这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。叶小雨也愣了。我们俩对视着,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。
“不用。”她先移开视线,“马上就做完了。”
我没再坚持,端着水杯回了卧室。
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一会儿是许倩笑着的脸,一会儿是叶小雨苍白的脸。一会儿是朋友圈里同学幸福的全家福,一会儿是我们结婚证上那张规规矩矩的合照。
半夜一点,叶小雨才轻手轻脚地上床。
她躺下的时候,我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事,”她声音很轻,“肚子有点疼,可能是今天太累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黑暗中,她翻了个身,背对着我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很轻微的啜泣声。像小猫一样,细细的,压抑的。
我抬起手,想拍拍她的背。但手悬在半空中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AA制。我脑子里冒出这三个字。
我们说好的,经济独立,情感独立。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靠谁。所以她现在哭了,我不该安慰。那是她自己的情绪,她得自己处理。
我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啜泣声持续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天要亮了。但最后它还是停了,变成均匀的呼吸声。
我睁着眼睛看黑暗里的天花板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许倩发来的消息:“高哥,今天谢谢你帮我改代码,改天请你吃饭呀~”
我没回。
但也没删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不用上班。
但叶小雨要加班。她早上七点就起床了,轻手轻脚地洗漱、做早饭。我八点醒来时,她已经出门了。
餐桌上留了张字条:“早饭在锅里保温,记得吃。”
我看着那张字条,上面的字迹工整秀气。叶小雨写字总是这样,一笔一划,像小学生写作业。
我吃了早饭,打开电脑准备处理些工作。手机响了,是许倩。
“高哥,你在家吗?”
“在,怎么了?”
“我电脑突然蓝屏了,里面有份今天要交的报告。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“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看看?我住的地方离你家不远。”
我犹豫了。
理智告诉我该拒绝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地址发我。”
半小时后,我开车到了许倩住的小区。是个高档公寓,月租起码一万五。她穿着居家服开门,头发松松地扎着,素颜的样子比平时年轻好几岁。
“高哥,真的太麻烦你了。”她把我让进门。
房子装修得很精致,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江景。我看了看,随口说:“这房子不错。”
“我爸给我租的。”许倩吐吐舌头,“说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住不能太差。”
她端来咖啡,然后抱着笔记本坐到我旁边。电脑确实是蓝屏,但问题不大。我花二十分钟就修好了。
“高哥你太厉害了!”许倩凑近看屏幕,肩膀蹭到我的手臂。
她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味。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想起家里那个九十平的房子。想起叶小雨用抹布一遍遍擦地,想起阳台上晾晒的廉价孕妇装,想起餐桌上永远简单的饭菜。
“高哥?”许倩叫我,“你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关掉电脑,“修好了,你看看文件还在不在。”
她打开文档,开心地说:“都在!太谢谢你了!”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别呀,”她拉住我的袖子,“我请你吃饭,就当感谢。”
我低头看着她的手。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,手指纤细白皙。叶小雨的手因为做家务,指节有些粗,指甲总是剪得很短,从不涂指甲油。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我老婆还等我回家吃饭。”
这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许倩也愣了,她松开手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高哥真是好男人。”她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我离开许倩家,开车回去的路上有点恍惚。等红灯的时候,我给叶小雨发了条微信:“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
过了很久她才回:“要加班,不回了。”
我看着那五个字,忽然很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,在做什么,午饭吃什么。
我想打电话问问,但最后还是没打。
AA制。我脑子里又冒出这三个字。
既然说好了各管各的,我就不该过多干涉她的生活。她有她的工作,我有我的工作。她有她的朋友圈,我有我的朋友圈。
这样很好,很公平。
回到家,我煮了碗泡面。端着碗坐在客厅里吃的时候,目光扫过电视柜上摆着的婚纱照。
照片里,叶小雨穿着白色婚纱,笑得有点拘谨。我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,表情也很僵硬。摄影师当时让我们笑自然点,但我们怎么也做不到。
最后摄影师放弃了,说:“也行吧,挺真实的。”
现在想想,这句话真讽刺。
吃完面,我正准备睡个午觉,门铃响了。是我妈来了,提着大包小包。
“妈,你怎么提前来了?”我开门让她进来。
“想你不行啊?”我妈把东西放下,环顾四周,“小雨呢?”
“加班。”
“加班?”我妈皱眉,“都八个月了还加班?她那个破工作能挣几个钱?”
我没说话。
我妈换了鞋,开始在屋里转悠。她打开冰箱看了看,又去卫生间看了看,最后站在主卧门口,看着里面堆着的婴儿用品。
“这怎么堆得乱七八糟的?”她不满地说,“小雨也不收拾收拾。”
“客房要给你住,这些东西暂时挪过来的。”
“那也不能这么乱放。”我妈走进去,开始动手整理,“你看看这,衣服也没叠,奶瓶就这么扔着。这当妈的怎么这么不上心?”
我坐在沙发上,没接话。
我妈整理了一会儿,出来洗手,然后坐到我旁边。
“小伟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她表情严肃,“你张阿姨的女儿,上个月生了个大胖小子。她女婿可孝顺了,请了个月嫂一万二一个月,还给他老婆买了金手镯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“你看看你,”她拍了下我的腿,“叶小雨怀孕,你给她买过什么?她那个包,背了三年了吧?衣服也都是便宜货。不是我说,你年薪一百四十万,对自己老婆这么抠门,传出去人家要笑话的。”
“我们是AA制。”我说,“她不要我的钱。”
“AA制?”我妈音调提高了,“夫妻之间AA制?你脑子进水了?她是你老婆,现在怀着你的孩子,你跟她AA制?”
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这是婚前说好的。”
“婚前说好的怎么了?现在情况不一样了!”我妈越说越激动,“她怀着孕,挤地铁上班,吃泡面,你一个做丈夫的,年薪一百四十万,你就看得下去?”
“我怎么看不下去?”我也火了,“这是她自己选的!她要独立,要自强,我尊重她不行吗?”
“尊重?”我妈冷笑,“你这叫冷血!”
我们吵了起来。我妈说我变了,变得自私冷漠。我说她不懂,现代婚姻就该这样,经济独立才能人格独立。
最后我妈摔门走了,走之前丢下一句话:“高伟,你这样下去,早晚会后悔的。”
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后悔?
我有什么好后悔的?
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有房有车,老婆懂事不闹腾。多少人羡慕我这样的生活?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叶小雨发来的消息:“我晚上可能回来晚点,你自己吃饭别对付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。
我回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关掉手机,倒在沙发上。
窗外天色渐暗,客厅里没开灯,一片昏暗。我躺在黑暗里,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三年前相亲第一次见叶小雨,她穿一条简单的蓝色连衣裙,说话声音很轻。介绍人说她脾气好,会过日子。
想起结婚那天,她父母拉着我的手说:“小伟,小雨就交给你了。这孩子懂事,但有时候太懂事,容易吃亏。你多担待。”
想起搬进新房那天,叶小雨高兴地在每个房间转来转去,说:“高伟,我们有自己的家了。”
想起第一次提出AA制时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好啊,这样公平。”
想起她第一次孕吐,蹲在马桶边吐得昏天黑地,我站在门口问她要不要去医院。她摆摆手说不用,然后继续吐。
想起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,兴奋地拉着我的手放在她肚子上。但孩子不踢了,她有点失落地说:“宝宝不喜欢爸爸。”
想起……
想起的越多,心里越乱。
我站起来,打开灯。刺眼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。我走到餐桌边,看见叶小雨昨晚留在桌上的记账本。
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开销。
“2月8日,产检费325元(AA,付162.5)”
“2月10日,地铁卡充值100元”
“2月12日,泡面一箱45元”
“2月15日,孕妇维生素198元(自付)”
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甚至精确到小数点。
我看着这些数字,忽然觉得呼吸困难。
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或者说,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生活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许倩。我没接,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。然后我给她发了条消息:“以后别联系了。”
许倩秒回:“?”
我没再理。
晚上九点,叶小雨回来了。她看起来很疲惫,脸色比早上更差。
“吃饭了吗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“多少吃点。”
我点了外卖,这次点了她以前爱吃的酸菜鱼。但她没动几筷子,就说饱了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我说,“明天请假休息吧。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她勉强笑笑,“下周就要休产假了,我想把工作收尾做好。”
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电视开着,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。主持人的笑声很夸张,衬得客厅更安静。
“高伟。”叶小雨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,“我是说如果,生孩子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,你会保大人还是保小孩?”
我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太突然,太沉重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我说,“不会有意外。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我想了想:“当然保你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。然后她笑了,很轻很淡的笑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叶小雨很早就睡了。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保大人还是保小孩?
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。
我当然会保叶小雨。但为什么呢?因为她是我的妻子?因为我们是合法夫妻?还是因为……
因为我爱她?
爱这个词,对我来说太陌生了。
我和叶小雨之间,有尊重,有习惯,有责任。但爱呢?
我不知道。
半夜,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。睁开眼,看见叶小雨坐在床边,手捂着肚子。
“怎么了?”我坐起来。
“肚子疼。”她声音有些发抖,“一阵一阵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时间,凌晨两点半。
“去医院吧。”我起身穿衣服。
“可能是假性宫缩。”她说,“再观察观察。”
但我已经穿上外套了:“别观察了,去医院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坚决地要求她做什么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我扶着她下楼,开车去医院。路上她一直咬着嘴唇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很疼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比之前都疼。”
到医院,挂急诊,做检查。医生说宫口已经开了一指,要住院。
“才三十四周。”叶小雨抓着我的手,“孩子会不会太小?”
“三十四周存活率很高。”医生安慰她,“别担心。”
办住院手续的时候,护士问我:“交多少押金?”
“先交一万。”我说。
刷卡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:这钱叶小雨得还我一半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自己都惊了一下。但很快我就安慰自己:AA制嘛,说好的。
叶小雨被推进病房,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凌晨的医院很安静,偶尔有护士匆匆走过的脚步声。
手机响了,是经理。
“高伟,美国那边出了个紧急bug,你现在能上线处理一下吗?”
我看着病房的门,犹豫了几秒。
“现在不行,”我说,“我老婆住院了。”
“严重吗?需要多久?”
“可能要一两天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我知道经理不高兴,这个项目很重要,我是主要负责人。
“这样,”经理说,“你先处理,两小时内搞定,可以吗?”
我看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,里面叶小雨侧躺着,背对着门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我打开笔记本,在医院的走廊里开始工作。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护士走过来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两小时后,bug处理完了。我合上电脑,颈椎酸痛得厉害。
推开病房门,叶小雨已经睡着了。她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手还放在肚子上。
我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的脸。
结婚三年,我好像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。她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下去,眼窝很深。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
我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脸。但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AA制。
这三个字像一道墙,横在我和她之间。
我收回手,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叶小雨的宫缩停了。医生说可能是假性宫缩,建议再观察一天。
“那我能出院吗?”叶小雨问。
“最好再住一天。”医生说,“你贫血严重,胎心监测也不是很理想。”
叶小雨看向我,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:住院费,检查费,又是一大笔钱。
“听医生的。”我说。
她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我出去买早餐,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在打电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我还是听清了。
“妈,没事,就是假性宫缩……钱够的,您别担心……高伟在呢,他照顾我……真的不用,您别来……”
挂掉电话,她看见我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“你妈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,“她听说我住院,非要过来。”
“让她来吧。”
“不用了,”她说,“你工作忙,我妈来了你还要分心照顾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“叶小雨,”我把早餐放在桌上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不会照顾你?”
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很平静:“没有。你很忙,我知道。”
就是这种平静,这种懂事,这种从不抱怨,让我觉得特别无力。
“先把饭吃了吧。”我说。
早餐是白粥和包子。叶小雨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“不合胃口?”
“不是,”她摇摇头,“就是吃不下。”
我没勉强她。自己吃完早饭,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我敲键盘的声音。
中午的时候,我妈来了。拎着保温桶,里面是炖的鸡汤。
“小雨啊,怎么样?”她一进来就拉住叶小雨的手,“吓死我了,小伟打电话说你住院了。”
叶小雨勉强笑笑:“妈,没事,就是假性宫缩。”
“假性宫缩也不能大意。”我妈打开保温桶,“来,喝点鸡汤,我炖了一早上。”
叶小雨接过来,小口小口喝着。我妈坐在床边,看着她喝汤。
“慢点喝,多喝点。”我妈说着,转向我,“小伟,你出来一下。”
我跟她走到病房外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我妈问。
“观察一天,没事明天出院。”
“医药费你交了吧?”
“交了。”
我妈盯着我:“没让小雨AA吧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高伟!”我妈声音提高了,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敢让一个住院的孕妇跟你AA医药费,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!”
“妈……”
“别叫我妈!”她气得脸都红了,“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冷血的东西!那是你老婆!怀着你的孩子!你现在跟我谈AA制?”
走廊里有人看过来。我拉着我妈到楼梯间。
“妈,这是我和小雨之间的事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平静,“我们有我们的相处方式。”
“什么相处方式?虐待孕妇的方式?”我妈眼睛红了,“小伟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是没给你最好的条件,但我也没让你学得这么自私啊!”
“我不是自私……”
“你就是自私!”她打断我,“你眼里只有你自己!只有你的工作!你的钱!你考虑过小雨的感受吗?她怀孕八个月,挤地铁,吃泡面,加班到半夜!你呢?你在干什么?你年薪一百四十万,你给她花过一分钱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无话可说。
“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?”我妈抹了把眼泪,“说你抠门,说你冷血,说你根本不爱小雨,只是把她当免费保姆!”
“谁说的?”我声音冷了。
“谁说的重要吗?”我妈盯着我,“重要的是,你做的这些事,配得上别人的好话吗?”
楼梯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光,幽幽地亮着。
“妈,”我终于开口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经济独立很重要。我不想让她觉得,她花我的钱就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“那她花过你的钱吗?”我妈反问,“结婚三年,她主动跟你要过一分钱吗?”
我愣住了。
仔细想想,好像真的没有。
哪怕最困难的时候,哪怕怀孕最辛苦的时候,叶小雨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跟我要过钱。
“她不开口,你就真的不给?”我妈的声音在发抖,“高伟,你是她丈夫啊!丈夫是什么你知道吗?是在她需要的时候,能让她依靠的人!不是那个跟她算账算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会计!”
我妈走了,留下我一个人在楼梯间。
我靠在墙上,脑子里很乱。
真的是我错了吗?
AA制,经济独立,这些不是现代社会提倡的吗?
为什么到了我这儿,就成了冷血,就成了自私?
手机响了,是经理。我接起来。
“高伟,bug又复现了,你现在能上线吗?”
我看着病房的方向,叶小雨应该还在喝汤。
“经理,”我说,“我今天真的走不开。我老婆住院,可能要生了。”
“不是假性宫缩吗?”
“医生说情况不稳定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高伟,”经理的声音很严肃,“这个项目对公司很重要,你是核心人员。我希望你能分清轻重缓急。”
“我老婆生孩子,这不是轻重缓急的问题。”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经理说话,“这是必须要在场的事。”
经理没再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我回到病房,叶小雨已经喝完了鸡汤。我妈在收拾东西。
“我晚上再过来。”我妈对我说,“你好好照顾小雨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妈走了,病房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。
“你妈骂你了?”叶小雨忽然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她看着我,“在走廊里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高伟,”她说,“其实你不用这样的。我一个人真的可以。你要是工作忙,就去忙吧。”
“我不忙。”
“那个电话是经理吧?”她轻声说,“我听见你说bug什么的。你去吧,医院有护士,我没事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叶小雨,”我说,“你就这么想让我走?”
她愣了一下:“不是想你走,是怕耽误你工作。”
“如果我今天真的走了,”我慢慢地说,“你会怎么想?”
她沉默了。
很久,她才说:“我会理解你。”
“理解我?”我笑了,“理解我工作忙,理解我要赚钱养家,理解我身不由己?”
她不说话。
“然后呢?”我继续问,“你会不会难过?会不会觉得委屈?会不会想,为什么别人的老公都能陪在身边,而你只能一个人?”
叶小雨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“高伟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想听真话吗?”
我点头。
“我会难过。”她说,眼泪掉下来,“我会很委屈。我会想,为什么我要这么懂事?为什么我要体谅你的一切?为什么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?”
眼泪一颗颗砸在被子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“但我不会说。”她抹了把脸,“因为说了也没用。你只会觉得我无理取闹,觉得我不够独立,不够坚强。”
“AA制,”她笑了笑,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我真的很恨这三个字。它把我们变成室友,而不是夫妻。它让我们算清每一笔账,却算不清感情。”
“我怀孕八个月,挤地铁,吃泡面,加班到半夜。我不是不能吃苦,我只是想知道,如果我开口说‘高伟,我太累了,你能不能帮帮我’,你会不会伸出援手。”
“但我不敢问。”她看着我的眼睛,“因为我怕听到的答案是‘我们说好了AA制’。”
病房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的滴答声。
我站在那里,像被人打了一拳,五脏六腑都在疼。
原来她知道。
原来她什么都知道。
原来她不是不懂,只是不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这是我第一次跟她说对不起。
叶小雨摇摇头:“不用说对不起。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。”
她躺下去,背对着我:“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背影。瘦削的肩膀,因为怀孕而臃肿的身体,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。
我想起结婚那天,她穿着婚纱走向我的样子。
那时候的她,眼睛里还有光。
现在呢?
现在她的眼睛,只剩下疲惫。
那天晚上,叶小雨的宫缩又开始了。这次是真的,宫口开到三指,她被推进产房。
我站在产房外,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声,脑子一片空白。
护士出来让我签字,说胎心不稳,可能要剖腹产。
“剖腹产多少钱?”我问。
护士愣了一下:“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问多少钱。”我重复。
护士报了个数字。我算了算,差不多是我两个月的房贷。
“能用医保吗?”
“可以报销一部分。”
“那就剖吧。”
护士看了我一眼,眼神复杂。她拿着签字单进去了。
我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,打开手机计算器。剖腹产的费用,术后护理的费用,孩子的奶粉尿布……
一笔笔算下来,是个不小的数字。
AA制的话,叶小雨要承担一半。以她的工资,根本负担不起。
那怎么办?
离婚?
这个念头冒出来,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叫,是叶小雨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护士跑出来:“家属!产妇大出血,需要签字!”
我接过病危通知书,手在抖。
“保大人。”我说,声音嘶哑,“不管发生什么,保大人。”
护士看了我一眼,转身跑进去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的通知书飘落在地。
大出血。
病危。
保大人。
这些词在我脑子里旋转,像一把把刀,割得我生疼。
我忽然想起昨晚叶小雨问我的问题:“如果生孩子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,你会保大人还是保小孩?”
我说保大人。
但那时候,我只是随口一说。
现在,当这句话真的要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我才知道它有多重。
保大人。
这意味着,如果只能选一个,我选择叶小雨。
为什么?
因为我爱她吗?
还是因为,她是我老婆,是我法律上的配偶,是我该负责的人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当我签下那个字的时候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
我只知道,当护士冲进产房的时候,我腿软得站不住,靠在墙上才能不倒下。
我只知道,当我听见里面传来婴儿哭声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喜悦,而是恐惧。
恐惧叶小雨会不会有事。
恐惧那道选择题,会不会真的摆在我面前。
护士抱着孩子出来:“恭喜,是个女孩。六斤二两,虽然早产,但很健康。”
我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,里面的孩子皱巴巴的,闭着眼睛。
我的女儿。
但我没有喜悦。
“我老婆呢?”我问。
“还在缝合,出血止住了。”护士说,“观察一会儿就能出来。”
我抱着孩子,坐在长椅上。孩子很小,很轻,像没有重量。
这是我的女儿。
我和叶小雨的女儿。
以后她会叫爸爸,会撒娇,会牵着我的手去公园。
但这一刻,我只想看见叶小雨平安出来。
半小时后,叶小雨被推出来了。她脸色苍白得像纸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“麻药还没过。”医生说,“失血有点多,需要好好休养。”
我跟着病床回到病房,把孩子放在她旁边的小床上。
叶小雨还在睡,呼吸很轻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,看着孩子。
忽然想起三年前,我们刚结婚的时候。那时候我们挤在出租屋里,吃着泡面规划未来。
叶小雨说:“以后我们要买个大房子,生两个孩子。一个男孩一个女孩,男孩像你,女孩像我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高伟,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?”
我说:“会。”
那时候的我,是真的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。
那时候的我,还没提出AA制。
那时候的我,还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守着,还会在她难过的时候抱着她,还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准备惊喜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?
从我年薪涨到一百万开始?
从我觉得她配不上我开始?
从我习惯了她的懂事,把她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开始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当我今天签下“保大人”的时候,当我听见她大出血的时候,当我以为可能要失去她的时候——
我后悔了。
后悔这三年来,对她所有的冷漠。
后悔那个AA制。
后悔每一次她需要我的时候,我都不在。
后悔到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。
叶小雨醒了。
她睁开眼睛,很虚弱地转过头,看向小床上的孩子。
“女孩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很淡很淡的笑。
“像你。”她说。
我握住她的手,很凉。
“小雨,”我说,“对不起。”
她摇摇头,没说话。
“我们不分了。”我说,“以后不分了。钱不分,感情不分,什么都不分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很平静。
“高伟,”她说,“有些东西,不是你想不分,就能不分的。”
我不明白她的意思。
她也没解释,只是闭上眼睛,又睡了过去。
我握着她冰凉的手,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这种预感在三天后得到了证实。
叶小雨出院回家的那天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你看看。”她说。
我打开文件,第一页写着五个大字:离婚协议书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
翻到第二页,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。
鉴定结果:排除高伟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。
我抬起头,看着叶小雨。
她坐在我对面,脸色还很苍白,但眼神很平静。
“孩子不是我的?”我的声音在抖。
“是你的。”她说,“法律上,她是你的女儿。因为她跟你姓高,出生证明上,你是父亲。”
“但生物学上不是。”我看着那份鉴定报告,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叶小雨看着我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还记得两年前,你出轨的那个女同事吗?”
第二章:产房外的计算
手里的亲子鉴定报告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我手指发颤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干又涩。
叶小雨没看我,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玻璃杯上。那杯子是我去年年会抽奖得的,一对,她一个我一个。现在她的那个还摆在厨房,我这个在她手里握着,水已经凉了。
“两年前,销售部的许薇。”叶小雨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们出差去杭州,三天。你跟我说是技术培训。”
许薇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我脑子里。
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,那个会说“高哥真厉害”的女孩,那个在酒会上贴着我耳语的女孩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?”叶小雨终于看向我,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你衬衫领口的口红印,我看见了。香水味,我闻见了。你手机锁屏密码是我的生日,但微信密码改了。我试了三次,最后一次试的是她的生日,解开了。”
她的生日。
我连许薇什么时候过生日都不知道,叶小雨却知道了。
“我看到聊天记录的时候,”叶小雨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全是冰碴子,“还挺佩服你的。工作那么忙,还能抽出时间,每天早晚问候,送花送礼物。哦对了,去年情人节你说加班,其实是带她去吃法餐了吧?人均一千八的那家。”
我手里的报告纸被攥得皱成一团。
“所以你就……”我嗓子发紧,“你就报复我?”
“报复?”叶小雨摇头,“不是报复。是止损。”
她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,动作还有些虚弱。剖腹产的伤口还没好全,走路的时候腰挺不直。但她站得很稳,稳稳地看着我。
“高伟,从你提出AA制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。”她说,“但我以为,至少还有责任。至少你还会记得,我是你老婆,是你法律上的配偶。”
“直到我发现你出轨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天我坐在沙发上等你回来,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三点。你进门的时候,身上带着她的香水味。我什么都没说,给你倒了杯水,问你累不累。你说累,然后去洗澡了。”
“水声哗哗响的时候,我在想,这个男人,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他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:“钱吗?我没有你赚得多。感情吗?你已经不爱我了。责任吗?你在外面有人的那一刻,责任就不存在了。”
“然后我想到了孩子。”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,那里曾经孕育过一个生命,“一个跟你姓高,法律上是你的女儿,但生物学上跟你毫无关系的孩子。”
我猛地站起来,纸团砸在地上:“你疯了?!叶小雨你疯了?!”
“我是疯了。”她看着我,眼睛红了,但没哭,“被你逼疯的。”
“被你每天跟我算账算到小数点逼疯的。”
“被你看着怀孕八个月的我挤地铁吃泡面却无动于衷逼疯的。”
“被你在我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还在问护士剖腹产多少钱逼疯的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字字清晰:“高伟,你记不记得,你问护士剖腹产多少钱的时候,她看你的眼神?我记得。那个眼神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我跌坐回沙发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“孩子……”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“孩子是谁的?”
“一个精子库的捐献者。”叶小雨重新坐下,“身高一米八五,硕士学历,无家族遗传病史。我选了很久,选了个最像你的。”
“像我的……”我重复这三个字,忽然觉得无比讽刺,“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?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从我知道你出轨那天开始。”她说,“我去医院咨询,做检查,建档。你记得去年十一月我说要出差一周吗?其实是去邻市做人工授精。手术费两万八,用的是我自己的积蓄。”
她站起来,慢慢走向卧室:“离婚协议书你慢慢看。孩子归我,财产分割上面写得很清楚。你出首付的房子归你,但你要把这三年的房贷折现给我。家里的存款,按我们各自的收入比例分。至于你出轨的证据,我都有保存。如果你不同意协议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卧室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客厅里,看着地上那团皱巴巴的亲子鉴定报告。
许薇。
两年前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些肮脏的画面。
酒店的房间,昏暗的灯光,她光滑的皮肤,甜腻的香水味。
还有回家后,叶小雨给我倒的那杯温水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却什么都不说。
整整两年。
这两年,她看着我演戏,看着我一边跟她AA制算账,一边给许薇买几千块的包包。
看着我一边嫌她肚子大身材走样,一边夸许薇年轻漂亮。
看着我一边在产房外算计手术费,一边在心里计划离婚后怎么分财产。
我忽然想起,有次许薇问我:“高哥,你老婆知道我的存在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她很单纯。”
许薇笑了:“单纯好啊,单纯的女人好骗。”
我当时也跟着笑。
现在想来,那个笑容该有多恶心。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
我盯着屏幕,铃声响了七八遍,才接起来。
“小伟,小雨出院了吧?我熬了鸡汤,现在送过去?”我妈的声音透着高兴,“我孙女呢?睡了没?奶奶买了小金锁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你先别过来。”我说,“有点事,我需要处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们吵架了?”我妈问,“小伟,我告诉你,小雨刚生完孩子,身体还虚着,你可别惹她生气。有什么事等出了月子再说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又打断她,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“什么?”我妈没听清。
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我一字一句地重复,“叶小雨做了亲子鉴定,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。
然后是急促的喘息声。
“高伟,”我妈的声音在抖,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“不可能!”我妈尖叫起来,“小雨不是那种人!高伟你胡说什么!”
“她亲口承认的。”我说,“用精子库的人工授精。她说,是我出轨在先。”
我妈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。
“你出轨了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我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,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是不是出轨了?!”
“是。”我说,“两年前,一次。”
电话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“高伟啊高伟……”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让我说什么好……你让我说什么好……”
“妈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我揉着太阳穴,“她提出了离婚,要分财产。”
“分!该分!”我妈哭着说,“你这个畜生!你对得起小雨吗?!她怀孕八个月挤地铁的时候你在哪?!她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?!你想的是钱!是手术费!是你那些破账!”
“我……”我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“我告诉你高伟,”我妈深吸一口气,“这个婚离定了。但孩子,你不能抢。那不是你的孩子,你没资格抢。至于财产……小雨要什么,你就给什么。这是你欠她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屏幕暗下去。
客厅里很安静。卧室的门紧闭着,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我弯腰捡起那份亲子鉴定报告,一点点展平。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:排除高伟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。
旁边是离婚协议书。
我翻开,一页一页看下去。
叶小雨列得很清楚,清楚到每一分钱。
房子首付是我出的,归我。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,我要折现给她。算下来,大概是六十八万。
存款四十万,按我们各自的收入比例分。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她年薪十万出头,比例大概是十四比一。也就是说,她拿三万,我拿三十七万。
但她列了一项:精神损失费。
五十万。
理由是:婚姻存续期间,我有重大过错(出轨),且长期对她实行经济控制(AA制),导致她孕期身心健康受到严重损害。
五十万。
加上房贷折现的六十八万,一共一百一十八万。
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税后到手不到一百万。这笔钱,几乎是我两年的全部收入。
而且她要现金,一个月内付清。
否则,她就把我出轨的证据提交给法院,申请财产重新分割。
我继续往下翻,看到了那些证据的照片。
我和许薇在酒店大堂的合影——那次出差,我以为很隐蔽。
我给许薇的转账记录——情人节的红包,生日的礼物,甚至有一次她爸生病,我转了两万。
最致命的一张,是我和许薇的聊天截图。
我说:“等我离婚了,就娶你。”
许薇回:“那你快点呀,我都等不及了。”
时间是去年六月,叶小雨怀孕三个月的时候。
我看着那些截图,胃里一阵翻涌。
我记得那天晚上,叶小雨孕吐得厉害,抱着马桶吐到凌晨。我躺在沙发上玩手机,许薇发来消息,说想我了。
我说:“等我离婚了,就娶你。”
其实那时候我根本没想离婚。我只是随口一说,哄她开心。
但现在这些字,白纸黑字地摆在我面前,像一个个巴掌,扇在我脸上。
卧室门开了。
叶小雨抱着孩子走出来,孩子睡着了,小小的脸贴在她胸口。
她没看我,径直走向厨房。我听见烧水的声音,奶瓶碰撞的声音。
“协议书看完了?”她从厨房里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有什么意见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孩子归我”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孩子不是我的。
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。
“没有意见的话,明天去律所签字。”叶小雨端着冲好的奶粉出来,坐在餐桌边,动作熟练地给孩子喂奶。
她低着头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有那么一瞬间,我恍惚觉得,我们还是夫妻。我刚下班回家,她正在给孩子喂奶,餐桌上还摆着给我留的饭。
但下一秒,现实就像一盆冰水,浇灭了我所有的幻想。
“叶小雨。”我叫她的名字。
她抬头看我。
“我们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我们非要走到这一步吗?”
她笑了,笑得特别平静:“高伟,从你出轨那天起,我们就走到这一步了。”
“我可以改。”我说,“真的,我可以改。AA制取消,我的钱都给你管。我再也不见许薇,我拉黑她,删除她所有的联系方式。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她看着我,眼睛像两口深井,看不见底。
“高伟,你记不记得,去年我生日,你送了我什么?”
我一愣。
去年她生日……
我在脑子里拼命搜索,却一片空白。
“不记得了,对吧?”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“你什么都没送。你说,生日而已,没必要过。那天我自己煮了碗长寿面,加了两个鸡蛋。”
“但许薇生日的时候,”她继续说,“你送了她一条项链,蒂芙尼的,一万二。我看见了购物小票,在你钱包里。”
我浑身冰凉。
“还有一次,我发烧到三十九度,打电话给你,你说在加班。”她给孩子擦嘴,动作很轻,“但我看了你手机定位,在酒店。那天晚上,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,挂号,输液,凌晨三点才回家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假装睡着了。你躺在我旁边,身上有她的香水味。那味道我闻了一整夜,熏得我想吐。”
她把孩子竖起来,轻轻拍嗝。
“高伟,这些事,一桩桩,一件件,我都记得。”她看向我,“你觉得,你一句‘可以改’,就能抹掉吗?”
我哑口无言。
“签字吧。”她说,“对我们都好。”
那天晚上,我睡在沙发上。
客厅没开空调,很热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叶小雨说的话。
那些我以为她不知道的事。
那些我以为能瞒过去的事。
原来她都知道。
原来她一直在等。
等我彻底让她死心。
等我给她一个,彻底离开的理由。
凌晨三点,孩子的哭声把我吵醒。
我睁开眼睛,看见叶小雨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。她哼着摇篮曲,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
那首摇篮曲,是我妈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唱的。
叶小雨什么时候学会的?
我不知道。
她从我面前走过,没看我,像我不存在。
孩子很快不哭了,又睡了过去。叶小雨把她放回卧室,轻轻关上门。
然后她走到厨房,倒了杯水。
我坐起来。
“吵醒你了?”她问。
“没。”
她点点头,端着水杯要回卧室。
“小雨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那个捐献者,”我问,“长什么样?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:“重要吗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说:“很高,眼睛很像你。学历很好,是做科研的。性格描述上写,温和,有耐心,喜欢孩子。”
“你喜欢那种类型?”
“至少,”她顿了顿,“他不会在老婆怀孕的时候出轨。”
我笑了,笑得特别苦。
“你计划得真周全。”我说,“连性格都考虑了。”
“因为我不想我的孩子,有一个像你这样的父亲。”叶小雨的声音很平静,“冷漠,自私,眼里只有钱和自己。”
“我给她选了一个,至少表面上,配得上‘父亲’这两个字的人。”
她说完,转身回了卧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永远地关在了外面。
第二天一早,我开车去了公司。
一夜没睡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但我不想待在家里,不想面对叶小雨,不想看见那个不属于我的孩子。
到公司的时候才七点半,整层楼都空着。
我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八点,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。
许倩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高哥,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来,靠在我的工位隔板上:“脸色这么差,没睡好啊?”
我抬头看她。
二十多岁的年纪,皮肤紧致,眼睛明亮。笑起来的时候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我以前觉得她真好看。
现在只觉得恶心。
“有事吗?”我问,声音很冷。
她愣了一下,笑容有点僵:“没事,就……关心一下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我低下头,“去工作吧。”
她站了几秒,悻悻地走了。
经理九点才来,看见我,招招手让我去他办公室。
“高伟,昨天那个bug处理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已经解决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然后看着我,“你家里的事,处理完了?”
我一愣。
“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经理说,“大概说了一下情况。高伟啊,工作是工作,生活是生活。家里的事处理不好,工作也会受影响。”
我妈给他打电话了。
说什么了?
说我出轨?说叶小雨要离婚?说孩子不是我的?
我的脸烧起来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“经理,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经理摆摆手,“私生活我不干涉。但公司最近在裁人,你也是知道的。这个节骨眼上,别出岔子。”
我浑浑噩噩地从经理办公室出来,回到工位。
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,是叶小雨发的。
“下午两点,瑞信律所。别忘了。”
我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:“好。”
中午我没吃饭,坐在车里抽了一包烟。
车窗开着,热风灌进来,混着烟味,呛得我眼睛疼。
抽到第三根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小伟,你在哪儿?”
“公司。”
“你出来,我们见一面。”
“妈,我现在不想见人。”
“必须见。”她的声音不容反驳,“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厅,现在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深吸一口气,发动车子。
咖啡厅里,我妈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。
我坐下,她看着我,眼睛很红,像是哭过。
“签字了?”她问。
“下午去。”
“财产分割呢?她提了什么条件?”
我把叶小雨的要求说了一遍。
我妈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给她。”她说。
“妈,那是一百多万!”
“给她!”我妈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那是你欠她的!”
旁边几桌的客人看过来。我妈压低声音,但语气更重:“高伟,你知不知道,小雨怀孕这八个月,是怎么过的?”
“她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!”我妈打断我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她打开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推到我面前。
是叶小雨。
照片里,她挺着大肚子,站在地铁车厢的角落里。周围人挤人,她一只手护着肚子,一只手抓着扶手,脸憋得通红。
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?”我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我妈的眼睛又红了,“我去医院检查,碰巧看见她。我不敢叫她,怕她难堪,就偷偷拍了这张照片。”
“那天室外温度三十五度,地铁里没有空调。小雨站了十二站,下车的时候,衣服都湿透了。”
“我跟在她后面,看见她去便利店买了一桶泡面,就着矿泉水吃了。然后继续去上班。”
我妈的声音在发抖:“我当时就想,这是我儿子干出来的事吗?我儿子年薪一百四十万,让他怀孕八个月的老婆挤地铁吃泡面?”
“我想上去拉她,想给她钱,想让她打车。但我没敢。因为我知道,小雨那个脾气,她不会要。她宁可苦着自己,也不愿意在你面前低头。”
“高伟,”我妈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,“你是我儿子,我疼你。但这件事,是你错了。大错特错。”
我盯着那张照片,心脏像被人攥紧了。
照片里的叶小雨,那么瘦,那么小,挤在人群里,像随时会被淹没。
而我呢?
我在干什么?
我在办公室里吹空调,我在跟许倩调情,我在算计这个月她又该给我转多少钱。
“给她钱。”我妈擦掉眼泪,“然后去跟人家道歉。不管她原不原谅你,这都是你该做的。”
下午两点,我准时到了瑞信律所。
叶小雨已经在了,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律师。
她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低马尾,脸上没什么血色。生完孩子才几天,她就出来跑这些事。
“高先生,请坐。”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,“这是离婚协议书的最终版,您看一下。如果没问题,就可以签字了。”
我翻开,条款和昨天看到的一样。
一百一十八万,一个月内付清。
孩子归叶小雨,我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,直到孩子十八岁。
我探视孩子的权利,需要经过叶小雨同意。
我看完,抬起头。
叶小雨正看着窗外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“小雨,”我说,“孩子……能让我见见吗?”
她转回头,看着我:“协议里写了,需要我同意。”
“那我什么时候能见?”
“等我心情好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律师咳了一声:“叶女士的意思是,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,探视时间和频率需要双方协商。”
“协商?”我笑了,“她说了算,这叫协商?”
“高先生,”律师推了推眼镜,“从法律角度来说,您并非孩子的生物学父亲。虽然出生证明上您是父亲,但如果有亲子鉴定报告作为证据,您对孩子的探视权很难得到法院支持。”
我盯着叶小雨:“所以你早就想好了,用这个来拿捏我?”
“不是拿捏。”叶小雨终于开口,“是自保。”
“自保?”
“高伟,”她看着我,眼睛很平静,“你记不记得,你曾经说过一句话。你说,‘孩子生下来,如果是男孩,我就多给点抚养费。如果是女孩,就按最低标准给。’”
我愣住了。
我的确说过这句话。
是在一次吵架的时候,气头上说的。
“我记得。”叶小雨说,“所以我不可能让我的女儿,有一个重男轻女的父亲。更不可能让你用抚养费来要挟我,控制我。”
“我没有要控制你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她打断我,“AA制就是控制。经济控制,情感控制。这三年,我花的每一分钱都要跟你报备,我的每一次示弱都被你当作软弱。高伟,我不想我的女儿,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。”
律师把笔推到我面前:“高先生,请签字吧。”
我看着那支笔,又看看叶小雨。
她也在看着我,眼神平静,但坚定。
我知道,我输了。
从两年前我出轨的那天起,我就输了。
从我提出AA制的那天起,我就输了。
从我看着她挤地铁吃泡面却无动于衷的那天起,我就输了。
我拿起笔,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一划,写得特别慢。
写完了,我把笔放下。
律师收走协议,说会去办手续。一个月内,我需要把一百一十八万打到叶小雨的账户上。
办完这些,律师先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叶小雨。
我们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长桌,像谈判的双方。
“钱,”我说,“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现金。”
“你可以卖股票。”叶小雨说,“或者抵押房子。那是你的问题。”
“小雨,”我看着她,“我们之间,真的要算得这么清楚吗?”
“不是我要算得清楚。”她说,“是你教会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:“钱到账之前,我不会搬走。毕竟房子我也出了一半的钱。”
“你要住到什么时候?”
“住到我找到新房子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“高伟,这三年,谢谢你。”
我没听懂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让我明白,”她回过头,对我笑了笑,“女人这辈子,能靠得住的,只有自己。”
她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窗外的阳光很刺眼,刺得我眼睛疼。
我坐在那里,坐了很久。
久到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看,问我还有没有事。
我说没事,然后站起来,离开了律所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叶小雨最后那个笑。
平静的,释然的,甚至还带着一点怜悯的笑。
她怜悯我。
怜悯我这个年薪一百四十万,却活得一塌糊涂的男人。
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叶小雨不在家,孩子也不在。
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:“我带宝宝回我妈家住几天。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,在次卧。”
我推开次卧的门。
我的衣服,我的书,我的电脑,所有属于我的东西,都被整整齐齐地堆在床上和地上。
像旅馆退房后,服务员把客人遗忘的东西集中放在一起,等待认领。
这个家,已经没我的位置了。
我坐在客厅沙发上,打开手机银行。
查看余额,查看股票,查看理财。
全部加起来,勉强够一百一十八万。
但这是我全部的家当。
卖了,我就一无所有了。
手机响了,是许薇。
我看着那个名字,忽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我接了。
“高哥,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,“晚上一起吃饭呀?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店……”
“许薇。”我打断她。
“嗯?”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声音有点抖,“是我做错了什么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……你老婆发现了?”
“她要跟我离婚。”
许薇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
“所以呢?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要回归家庭了?”
“不。”我说,“孩子不是我的。她用人工授精生的。”
许薇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。
“高伟,”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你也有今天?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公司里的人怎么说你吗?”她止住笑,声音里全是讥讽,“说你抠门,说你冷血,说你老婆怀孕八个月还让人家挤地铁。我当初跟你在一起,就是看你年薪高。不然你以为我看上你什么?看上你三十多岁就秃头?看上你回家连双袜子都不洗?”
“现在好了,你老婆要跟你离婚,还要分你一半家产。活该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听着忙音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那天许薇也是用这种语气说:“高哥,你老婆知道我的存在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她很单纯。”
她说:“单纯好啊,单纯的女人好骗。”
那时候我觉得她在夸我。
现在才明白,她是在骂我。
骂我是个骗子。
骂我是个傻子。
骂我连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,活该被算计。
我倒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。
这个家,这个我付了首付,还了三年房贷的家。
现在空荡荡的,像个巨大的坟墓。
埋葬了我的婚姻。
埋葬了我的骄傲。
埋葬了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却一无所有的可笑人生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我妈。
“签了?”她问。
“签了。”
“钱什么时候给?”
“一个月内。”
“好。”我妈说,“给完了,去跟小雨道个歉。不管她原不原谅你,这都是你该做的。”
“妈,”我问,“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小伟,”我妈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是看不起你。我是心疼你。”
“你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。我知道你从小要强,什么都想做到最好。工作,赚钱,买房子,娶老婆。你以为做到了这些,就是成功了。”
“但你忘了,”她顿了顿,“人这辈子,最重要的不是这些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良心。”我妈说,“是对得起陪你过日子的人。”
“小雨跟了你三年,苦了三年。你给过她什么?除了那本结婚证,你给过她什么?”
我答不上来。
“给钱吧。”我妈说,“给完了,好好想想,你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躺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
叶小雨抱着孩子站在门口,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我以为你不在。”她说。
“回来拿东西。”我坐起来。
她点点头,抱着孩子往里走。孩子睡着了,小脸贴在她肩膀上。
“你妈妈那边,住得惯吗?”我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把孩子放进婴儿床,动作很轻,“比这里自在。”
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们刚结婚的时候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,在家里忙来忙去。擦桌子,拖地,做饭,洗衣服。
那时候我觉得,这就是生活。
现在我才明白,那不是生活。
那是她一个人在撑着一个家。
而我,只是这个家的房客。
付了一半房租,就以为自己是主人的房客。
“小雨。”我叫她。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
“真的对不起。”我站起来,对着她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,像参加葬礼。
叶小雨还是没说话。
很久,她才开口:“高伟,你知道吗?我宁愿你一直混蛋下去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一直混蛋,我恨你,怨你,离开你,心里反而轻松。”她说,“但你突然道歉,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”
“因为道歉没有用。”她摇摇头,“伤害已经造成了,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。”
她走到我面前,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吗?我最恨你的时候,不是发现你出轨的时候,也不是你让我挤地铁吃泡面的时候。”
“是我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,听见你在外面问护士‘剖腹产多少钱’的时候。”
“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”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这个男人,我嫁错了。”
第三章:文件背后的真相
叶小雨的眼泪掉得很安静。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,只是眼泪一颗颗滚下来,砸在地板上。
我站在她面前,手脚冰凉,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那一百一十八万,”她擦了擦脸,声音很稳,“我给你一个月时间。一个月后如果没到账,我们就法庭见。”
“小雨……”
“别叫我小雨。”她打断我,“从你签字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不是夫妻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哼歌声。她在哄孩子睡觉,声音又轻又柔,和刚才判若两人。
手机震动了,是银行的催款短信。
我上个月买的理财产品到期了,五十万。加上股票账户里的钱,差不多够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银行,开始操作。
五十万理财赎回,三十万股票卖出,剩下的从存款里转。
一笔一笔,像在给自己放血。
最后确认转账的时候,手指停在屏幕上,半天按不下去。
这一按,就是我两年的收入。
这一按,我和叶小雨就彻底两清了。
卧室门开了,叶小雨走出来。她已经洗了脸,眼睛还有点红,但表情很平静。
“我要给孩子喂奶了,”她说,“你要不先出去?”
“这是我家。”我说。
“很快就是你的家了。”她纠正我,“等我找到房子就搬走。”
“你打算搬去哪儿?”
“租房子。”她走到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储奶袋,放进温水里化冻,“我妈那边住不下,她和我爸住一室一厅,我带着宝宝不方便。”
“钱……”
“我会找工作。”她打断我,“哺乳期过了就找。我有手有脚,饿不死。”
水龙头哗哗响,她背对着我冲奶瓶。那件睡衣还是结婚前买的,洗得有点褪色了,肩膀那里开了线,露出一小块白色的内衬。
我以前没注意过。
不,是注意过,但没在意。
“我有两套小房子,”我说,“一套租出去了,一套空着。空着的那套,你可以先住着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我。
“不用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要你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奶瓶拿出来,在手背上试温度,“但我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“你不欠我。”我说,“是我欠你。”
“那就更不该住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淡,没什么温度,“欠钱好还,欠人情难还。更何况,你欠我的,不是一套房子能还得清的。”
她拿着奶瓶进了卧室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忽然想起三年前,我们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。
那天叶小雨特别高兴,从客厅跑到卧室,又从卧室跑到厨房。她说,高伟,我们有家了。
我说,嗯,有家了。
她说,我要在阳台上种满花。
我说,好。
她说,客厅要买那种软软的沙发,周末我们可以一起看电影。
我说,好。
她说,厨房要装个洗碗机,我不想手洗。
我说,好。
那时候我说了好多“好”,但一个都没实现。
阳台是空的,因为她说种花要花钱,AA制不划算。
沙发是我挑的,硬邦邦的,因为便宜。
洗碗机没装,因为我觉得浪费水。
她说的话,我一句都没放在心上。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许薇。
我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,然后挂断,拉黑。
微信弹出消息,是许薇发来的:“高伟,你真要分手?”
我回复:“是。”
然后拉黑。
通讯录里,所有我觉得可能有点暧昧的女同事,全部删掉。
做这些的时候,我像个机器人,没有情绪,没有感觉。
只是觉得,该这么做。
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,然后是叶小雨温柔的哄声。
我站起来,走到卧室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却没勇气推开。
最后转身,出了门。
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转。
不知道去哪儿,也不知道能去哪儿。
最后开到了公司楼下,停好车,坐在车里发呆。
晚上十点,写字楼还亮着很多灯。那些亮着的窗户里,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在逃避回家?
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把家过成了旅馆?
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弄丢了最重要的人,才后悔莫及?
手机震动,是我妈。
“钱给她了吗?”她问。
“正在转。”
“转完了跟我说一声。”她顿了顿,“小伟,妈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孩子……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真不是你的?”
“亲子鉴定在我手里,你要看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很久,我妈才说:“不用了。”
“妈,”我问,“你是不是很失望?”
“失望什么?”
“失望你儿子是个混蛋,失望你儿子没本事留住老婆,失望你儿子连孩子都不是自己的。”
我妈在电话里哭了。
先是压抑的抽泣,然后是放声大哭。
哭得我心都碎了。
“妈,你别哭……”
“我怎么能不哭!”她哭着说,“我儿子怎么会变成这样!我儿子怎么会……怎么会对自己老婆这么狠心!”
“高伟,你记不记得,你爸走的时候,你才十岁。”
“那时候家里穷,我一个人打两份工养你。你放学回家,趴在桌子上写作业,饿了就啃冷馒头。我问你,儿子,你想不想吃红烧肉?你说,妈,我不爱吃肉。”
“其实你爱吃,你是心疼我,舍不得花钱。”
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那时候就想,等我儿子长大了,有出息了,一定要娶个好老婆,好好疼人家。别像你爸,走得早,留我一个人受苦。”
“可是你呢?你有出息了,赚钱了,却反过来欺负你老婆!”
“叶小雨哪里不好?她脾气好,懂事,不嫌你穷的时候嫁给你。你呢?你怎么对人家的?”
“你跟她AA制!你让她怀孕八个月挤地铁!你连她生孩子的时候都在算钱!”
“高伟,”她哭着说,“你告诉我,我到底哪里教错了?我到底哪里做错了,让我儿子变成这样的人?”
我握着手机,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,是我错了。”我说,“是我混蛋,是我不是人。”
“现在知道错了有什么用?”我妈哭得更凶了,“小雨不要你了!你老婆不要你了!你活该!”
电话挂了。
我趴在方向盘上,嚎啕大哭。
像个孩子一样,哭得撕心裂肺。
哭我这三年,像个傻逼一样,把最爱我的人,伤得最深。
哭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却活得像个乞丐。
哭我到现在才明白,钱买不来真心,算计算不来幸福。
哭了不知道多久,手机又响了。
是叶小雨。
我擦干眼泪,接起来。
“你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说对不起。”叶小雨顿了顿,“她替你说对不起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高伟,”她说,“我收到银行的短信了。五十万,是你转的?”
“嗯,先转一部分。剩下的,一周内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收到全款就搬走。”
“小雨……”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挂了,宝宝醒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我急忙说,“那套空着的房子,你真的不考虑吗?就在城南,离地铁站近,两室一厅,装修好了,拎包就能住。”
“租金多少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我不住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不明白,“为什么非要跟我算这么清楚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因为我不想再欠你任何东西。一分钱,一份人情,一次帮助,我都不想欠。”
“高伟,你知道这三年,我过得最轻松的是什么时候吗?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在手术台上,听见你问剖腹产多少钱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那一刻我突然就解脱了。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,叶小雨,你看,这个男人真的不爱你。你可以死心了,可以放手了,可以重新开始了。”
“所以现在,我要彻底跟你划清界限。你的钱,你的房子,你的帮助,我统统不要。我要干干净净地走,就像我当初干干净净地来。”
“高伟,”她最后说,“我们两清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。
这座城市有上千万人,有无数盏灯。
但没有一盏,是为我亮的。
那天之后,我开始卖股票,卖基金,赎回所有理财产品。
经理找我谈话,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,怎么突然需要这么多现金。
我说,离婚,分财产。
他拍拍我的肩,没说话。
但看我的眼神,多了点同情,也多了点鄙夷。
公司里开始有传言,说我抠门抠到老婆跑了,孩子都不是自己的。
我走过茶水间的时候,听见里面的人在议论。
“听说他老婆怀孕八个月还挤地铁上班。”
“真的假的?他年薪不是一百四十万吗?”
“就是抠啊,听说连产检费都要AA。”
“天哪,这种男人……”
我没进去,直接走开了。
他们说得对。
我就是那种男人。
那种活该妻离子散的男人。
一周后,我把剩下六十八万转给了叶小雨。
转账成功的短信发来的时候,我正在看房子。
那套空着的房子,在城南,两室一厅,八十五平。三年前买的,本来打算给我爸妈住,但他们嫌远,就一直空着。
我找了中介,挂出去出租。
中介问我租金多少,我说市场价。
“高先生,您这房子装修不错,地段也好,能租六千五。”中介说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“那我挂出去了?”
“等等。”我说,“先别挂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再想想。”
我开车去了那套房子。
指纹锁打开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基本的家具。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地板上有薄薄一层灰。
我想象叶小雨住在这里的样子。
抱着孩子坐在阳台晒太阳,在厨房给孩子热奶,在客厅陪孩子玩。
那画面很温馨。
但不会有了。
她不会要我的房子,不会要我的钱,不会要我的任何东西。
就像她说的,她要干干净净地走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想起三年前,叶小雨第一次来这个房子的样子。
那时候房子刚交房,还是毛坯。她拉着我的手,在水泥地上转圈。
“高伟,这是我们的房子!”她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嗯,我们的房子。”
“我要把这里刷成淡蓝色,那里放书架,阳台要种满花!”
“好,都听你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她停下来,看着我,“你真的都听我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她扑进我怀里,把我抱得很紧。
“高伟,我们要一直在一起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那时候我说了好多“好”,但一个都没做到。
现在我想做了,却没机会了。
手机响了,是律师。
“高先生,叶女士已经收到全部款项。按照协议,她会在一个月内搬走。另外,关于孩子的抚养费,从下个月开始支付,对吗?”
“对。”
“好的。那离婚手续,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来办?”
“随时。”
“那就下周一吧。带上身份证、户口本、结婚证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墙上,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地板很凉,就像我的心。
叶小雨搬走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我请了假在家,看着她一件一件收拾东西。
她的东西不多,几箱衣服,几箱书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。婴儿的东西比较多,奶粉、尿布、衣服、玩具,装了满满三大箱。
“我找了搬家公司,下午两点来。”她一边打包一边说。
“我帮你搬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搬家公司的人会搬。”
“那我送你。”
“也不用。”她直起身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我闺蜜开车来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忙前忙后。
这个家里属于她的痕迹,正在一点点消失。
阳台上的几盆多肉,是她买的。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,但她养得很用心。
厨房里的调料架,是她装的。酱油醋料酒,整整齐齐。
卫生间里的洗漱用品,只剩我一个人的了。她的牙刷,她的毛巾,她的护肤品,都不见了。
卧室里,她的衣服都收走了,衣柜空了一半。
床头柜上,我们的婚纱照还摆在那里。
叶小雨走过去,拿起相框,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扣在桌面上。
“这个我就不带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小雨……”
“别这么叫我。”她又开始收拾,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
“还没办手续。”
“快了。”她说,“下周一。”
我无话可说。
下午两点,搬家公司的人准时来了。三个小伙子,手脚麻利,很快就把东西搬上了车。
叶小雨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,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。
然后她抱起孩子,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香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送你下楼。”
“不用。”
但我还是跟着她下了楼。
楼下停着一辆白色SUV,驾驶座上坐着个短头发的女孩,是叶小雨的闺蜜,我见过几次。
她看见我,眼神很冷。
叶小雨把行李放进后备箱,然后抱着孩子坐上副驾驶。
“小雨,”我叫她,“到了给我发个消息。”
她没理我,关上了车门。
车开走了。
我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,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。
回到家,家里更空了。
叶小雨的东西搬走了,但她的痕迹还在。
沙发上有她常坐的位置凹陷,冰箱里有她爱吃的酸奶,阳台上有多肉浇水的痕迹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,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。
最近的一条是她发的:“我到了。”
往前翻,是她怀孕八个月时发的:“今天产检,医生说宝宝很健康。”
再往前,是她问我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”
我回:“加班,不回了。”
她说:“好,记得吃饭。”
再往前,再往前。
大部分都是她在说,我在回。
她说十句,我回一句。
她说“下雨了记得带伞”,我回“嗯”。
她说“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”,我回“好”。
她说“今天好累”,我回“早点休息”。
她说“高伟,我们多久没一起看电影了”,我没回。
最后一条她发了很多消息我没回的,是去年我生日那天。
她说:“高伟,生日快乐。”
她说:“我给你做了蛋糕,等你回来。”
她说:“很晚了吗?还在加班?”
她说:“蛋糕我放冰箱了,你回来记得吃。”
那天我在哪儿?
我在跟许薇吃烛光晚餐。
那天许薇送了我一条领带,三千八。我说太贵了,她说,你配得上。
我收下了,还亲了她。
回家的时候,叶小雨已经睡了。冰箱里放着那个蛋糕,小小的,上面写着“老公生日快乐”。
我没吃,第二天早上扔了。
现在想来,那个蛋糕,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尝试。
尝试挽回我们的婚姻。
尝试让我回头。
但我没有。
我把聊天记录翻到最后,翻到我们刚认识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还会主动给她发消息。
“在干嘛?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今天天气好,要不要出来走走?”
她会很快回我,会发表情包,会说“好啊”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?
从我年薪涨到一百万开始?
从我习惯了她懂事开始?
从我觉得她配不上我开始?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
“小雨搬走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搬到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问?”
“她不说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:“小伟,你跟妈说实话,你还想挽回吗?”
我想说想。
很想很想。
想得心都疼了。
但我说不出口。
“她不会原谅我的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去找她吧。”我妈说,“不管她原不原谅你,去道个歉,去说清楚。就算是为了孩子,为了那个叫你爸爸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不是我的。”
“法律上是!”我妈提高了声音,“出生证明上,你是父亲!她叫你爸爸,你就是她爸爸!”
“可我没有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。”
“那就从现在开始尽!”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高伟,你已经错过一次了,别再错过第二次!”
电话挂了。
我坐在空荡荡的家里,脑子里全是我妈那句话。
你已经错过一次了,别再错过第二次。
周一,我和叶小雨在民政局见面。
她穿了件白色衬衫,蓝色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“东西带齐了?”她问。
“带齐了。”
“那进去吧。”
我们走进民政局,离婚登记处排着队。有几对夫妻在吵架,吵得面红耳赤。有一对很平静,平静得像来办银行卡。
我们属于后者。
平静地排队,平静地交材料,平静地签字。
工作人员是个大姐,看了看我们的材料,又看了看我们。
“考虑清楚了?”她问。
“考虑清楚了。”叶小雨说。
大姐看了我一眼:“你呢?”
我也点头。
大姐叹了口气,开始办手续。
钢印盖下去的时候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很轻,但在我听来,像惊雷。
“好了。”大姐把离婚证递给我们,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不是夫妻了。”
叶小雨接过离婚证,看都没看,直接放进包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我跟在她身后,走出民政局。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刺得我眼睛疼。
“我送你?”我问。
“不用,我开车了。”她拿出车钥匙,按了一下,路边一辆二手小车亮了灯。
“你买车了?”
“嗯,二手的,三万块。”她拉开车门,“总要有个代步工具。”
“钱够吗?不够我可以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多要。”
我站在路边,看着她上车,发动,离开。
就像那天她搬家一样,没有回头。
我站在民政局门口,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离婚证。
翻开,里面写着:高伟,叶小雨,于X年X月X日离婚。
就这么简单。
三个字,结束了三年的婚姻。
就这么简单。
手机响了,是许薇。
不对,她已经在我黑名单里了。
是另一个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高伟,是我。”许薇的声音,“我用同事手机打的。”
“有事吗?”
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关于叶小雨的事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用人工授精吗?”许薇问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生不了。”许薇说,“两年前,你出轨那次,她发现了,去喝酒,喝到胃出血送医院。医生说她子宫受损,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。”
我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叶小雨生不了孩子。”许薇一字一句地说,“所以她只能做人工授精。不是她想报复你,是她没办法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到的。”许薇说,“那天我也在医院。我去做体检,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里哭。病历掉在地上,我捡起来,看到了诊断结果。”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!”
“我为什么要告诉你?”许薇冷笑,“告诉你,让你回头去找她?高伟,我还没那么伟大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浑身冰凉。
两年前。
她发现我出轨。
去喝酒。
喝到胃出血。
子宫受损。
生不了孩子。
所以,那个孩子,不是她报复我的工具。
是她唯一的希望。
是她用命换来的希望。
而我呢?
我在干什么?
我在跟许薇上床。
我在算计怎么跟她AA制。
我在她大出血的时候,问剖腹产多少钱。
我冲回车上,发动,猛打方向盘。
我要去找叶小雨。
我要问清楚。
车开到一半,我才想起来,我不知道她住哪儿。
打电话,她不接。
发微信,她不回。
我像疯了一样,在她可能去的地方找。
她妈家,她闺蜜家,她公司。
都没有。
最后我开车去了那套空着的房子。
敲开门,开门的是个陌生男人。
“你找谁?”
“叶小雨住这儿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楼道里,浑身发抖。
叶小雨,你在哪儿?
你带着我们的孩子,不,你带着你的孩子,去了哪儿?
手机响了,是我妈。
“小伟,小雨给我打电话了。”我妈的声音很急,“她说你要去找她,让你别找了。”
“妈,她在哪儿?你告诉我她在哪儿?”
“她不会见你的。”我妈说,“小伟,放过她吧。也放过你自己。”
“妈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我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,“你告诉我她在哪儿,我去给她磕头,我去给她认错,我求她原谅我……”
“没用的。”我妈也哭了,“有些错,是没法原谅的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她生不了孩子的事,是不是真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妈!”我吼出来,“你告诉我!是不是真的!”
“……是真的。”我妈的声音很轻,“两年前,她喝到胃出血,我去的医院。医生说的,子宫受损,自然怀孕的几率很低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!”
“她不让我说。”我妈哭着说,“她说,这是她的报应。谁让她没本事,留不住自己男人的心。”
我瘫坐在地上,手机掉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,像我的心。
两年前。
她发现我出轨。
没吵没闹。
一个人去喝酒。
喝到胃出血。
子宫受损。
生不了孩子。
然后她跟我提AA制。
她说,高伟,我们AA吧。这样公平。
我说,好。
我以为她是真的想AA。
我以为她是真的想独立。
我以为她是真的不需要我。
原来不是。
她是绝望了。
是对我绝望了。
是对这段婚姻绝望了。
所以用AA制,在我和她之间筑起一道墙。
一道她以为能保护自己的墙。
一道把我彻底推开的墙。
而我,像个傻逼一样,以为她真的想跟我划清界限。
以为她真的那么坚强,那么独立,那么不需要我。
我开着车,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转。
从城南转到城北,从城东转到城西。
我想找到她。
哪怕只见一面。
哪怕只说一句对不起。
但找不到。
这个城市太大了,大到我想找一个人,却像大海捞针。
最后,我把车开到江边。
下了车,走到栏杆旁。
江水很急,翻滚着向东流去。
就像时间,就像人生,一去不复返。
我掏出手机,打开微信,给叶小雨发消息。
一条一条地发。
“小雨,对不起。”
“我全都知道了。”
“两年前的事,你生不了孩子的事,我都知道了。”
“是我混蛋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我不求你原谅我,我只想见你一面。”
“让我看看孩子,好不好?”
“让我看看我们的女儿。”
她没有回。
消息像石沉大海。
我又给她打电话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打到第十遍的时候,她终于接了。
“高伟。”她的声音很冷,“别再打了。”
“小雨,你在哪儿?我想见你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见的。”
“我想看看孩子……”
“她不是你的孩子。”叶小雨打断我,“高伟,你听清楚,她不是你的孩子。她是我用精子库的精子生的,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法律上我是她父亲!”
“那你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吗?”叶小雨的声音在抖,“我怀孕的时候,你在哪儿?我产检的时候,你在哪儿?我生孩子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“现在孩子生下来了,你想当父亲了?高伟,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
“小雨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我哭着说,“你给我个机会,让我弥补,好不好?”
“怎么弥补?”她问,“用钱吗?用你那套空房子吗?用你迟来的关心吗?”
“高伟,我告诉你,有些东西,失去了就是失去了。不是你说一句对不起,就能找回来的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”我几乎是在哀求,“你要我怎么做,才肯原谅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高伟,我不要你做什么。我只要你离我远一点,离孩子远一点。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。”
“至于原谅,”她顿了顿,“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江边。
江风吹过来,很冷。
冷到骨子里。
那天之后,我像变了个人。
不再加班,不再应酬,每天准时下班。
下班后也不回家,就在城里转,希望能偶遇叶小雨。
我去她常去的超市,去她喜欢的餐厅,去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。
但一次都没遇到。
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消失在我的世界里。
直到半个月后,我在母婴店门口看见了她。
她抱着孩子,在挑奶粉。
我站在马路对面,不敢过去。
她瘦了很多,但精神很好。头发剪短了,到肩膀,看起来利落了不少。
她跟导购说话,指着货架上的奶粉,导购帮她拿下来。她看了看配方,点点头,放进购物车。
车里已经放了不少东西,尿布,湿巾,奶瓶。
她一个人推着车,一个人抱着孩子,一个人付钱,一个人拎着两大袋东西往外走。
袋子很重,她拎得很吃力。
我冲过去,想帮她。
但她看见我,脸色立刻冷了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侧身躲开。
“小雨,我帮你拎到车上。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她绕过我,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在她身后。
她的车停在路边,一辆二手的小车。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,然后拉开后门,想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。
但孩子突然哭了,扭来扭去,不肯坐。
她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去调整安全带,很吃力。
我走过去,想帮忙。
“高伟,”她看着我,眼神很冷,“离我远点。”
“我只是想帮你……”
“我不需要你帮。”她说,“这三年,我一个人都过来了。现在有了孩子,我照样能过得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你很坚强。但小雨,有些事,不用一个人扛。”
“那我该找谁扛?”她反问,“找你吗?高伟,你告诉我,我找你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我哑口无言。
她终于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,扣好安全带。然后关上后门,拉开驾驶座的门。
“小雨,”我按住车门,“我们谈谈,好不好?就十分钟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“就十分钟。”我哀求,“求你了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五分钟。”
我们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。
她没抱孩子,孩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睡着了。
“想谈什么?”她问。
“孩子……”
“她叫叶安安。”叶小雨说,“平安的安。”
“安安……”我重复这个名字,“很好听。”
“嗯,我希望她一辈子平平安安。”
“小雨,”我看着她的侧脸,“两年前的事,对不起。”
“你说了很多遍了。”
“但我还是要说。”我说,“我不知道你喝了那么多酒,我不知道你胃出血,我不知道你……”
“你知道又怎样?”叶小雨转过头,看着我,“你会回头吗?你会跟许薇分手吗?你会从此对我好吗?”
我答不上来。
“你不会。”她替我说了答案,“高伟,你不会的。因为那时候的你,觉得我配不上你。觉得我工资低,觉得我不够漂亮,觉得我带你出去没面子。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
“就是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记得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吗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记得了。”她笑了笑,“那天我做了你爱吃的菜,买了蛋糕,等你到十二点。你凌晨两点才回来,身上有香水味。我问你去哪儿了,你说加班。”
“其实你去给许薇过生日了,对吧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那天晚上,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些菜,看着那个蛋糕,忽然就想通了。”叶小雨说,“我不等你了。高伟,我不等你了。”
“所以你去喝酒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去酒吧,点了一杯最烈的酒。我想把自己灌醉,想忘了你,想忘了这糟心的婚姻。”
“但我酒量不好,一杯就醉了。吐得一塌糊涂,被服务员送到医院。医生说我胃出血,再晚一点就有生命危险。”
“我给你打电话,你没接。我给许薇打电话,她接了。我问你在哪儿,她说你在洗澡。”
叶小雨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泪水,但她忍着没哭。
“高伟,那一刻我才知道,什么叫绝望。”
“所以我跟自己说,叶小雨,这辈子,你就一个人过吧。这个男人,不值得。”
“但我想要个孩子。”她擦了擦眼泪,“我很喜欢小孩,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。既然自然受孕不行,那就人工授精。既然你不配当父亲,那我就给我的孩子选一个合格的父亲。”
“所以,高伟,”她站起来,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。你的对不起,太迟了,也太轻了。”
“从今以后,我们两不相欠。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。这辈子,都别再见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小雨!”我叫住她。
她没回头。
“让我看看孩子,就一眼。”我哀求,“就看一眼。”
她站住了。
很久,她拉开后车门,解开安全带,把孩子抱出来。
孩子醒了,睁着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我。
她长得很像叶小雨,眼睛大大的,鼻子小小的,嘴巴粉粉的。
很可爱。
“她像你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叶小雨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“希望性格别像我,太软了,容易受欺负。”
“不会的。”我说,“有你在,没人能欺负她。”
叶小雨没说话,只是看着孩子。
我也看着孩子。
那是她的女儿。
法律上,也是我的女儿。
但我没抱过她,没喂过她,没给她换过尿布。
我甚至,连她的存在,都是在她出生后才知道的。
“我能……抱抱她吗?”我问。
叶小雨犹豫了一下,然后把孩子递给我。
很轻,很软,带着奶香味。
我抱着她,手在抖。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咧开没牙的嘴,笑得特别开心。
“她笑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,她爱笑。”叶小雨说,“吃饱了笑,睡醒了笑,看见陌生人也会笑。”
“她不怕生?”
“不怕。”叶小雨说,“医生说,爱笑的孩子,性格好。”
我抱着孩子,舍不得松手。
但叶小雨伸出了手。
“给我吧。”她说。
我把孩子还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,让我抱她。”我说,“谢谢你,生下她。”
叶小雨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高伟,”她说,“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,那就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再来找我们了。”她说,“让安安平平安安长大,别让她知道,她有这样一个父亲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她怀里的孩子。
然后点头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叶小雨抱着孩子上了车。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里。
这一次,我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,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,更空了。
第四章:崩塌与反转
从那以后,我真的没有再去找叶小雨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我怕看见她冷漠的眼神,怕听见安安的哭声,怕自己控制不住,做出让她更讨厌的事。
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工作上,加班到凌晨,睡在公司,用工作麻痹自己。
经理找我谈话,说公司最近在裁员,让我注意点。
我说好,然后继续加班。
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,茶水间的议论也越来越难听。
“听说他老婆跟他离婚了,孩子都不是他的。”
“活该,谁让他那么抠门。”
“年薪一百四十万还AA制,这种男人谁敢要?”
“他最近疯了一样加班,是不是怕被裁?”
我都听见了,但没反驳。
他们说得对。
我活该。
一个月后,裁员名单下来了。
我的名字在第一个。
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,表情很为难。
“高伟,你知道的,公司最近效益不好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没关系。”
“你的补偿金会按N+3算,另外……”经理顿了顿,“许薇的老公,是我们的大客户。他点名要你走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许薇结婚了?”
“上个月结的。”经理说,“她老公是瑞华集团的老总,五十六岁,刚离婚。”
我笑了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许薇接近我,不是因为我有多好。
是因为我年薪一百四十万,是因为我看起来前途无量。
现在我没前途了,她就一脚把我踢开,找了更有钱的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说,“今天就走?”
“交接一下工作,下周办离职手续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从经理办公室出来,经过许薇的工位。
她正在打电话,声音娇滴滴的:“老公,晚上吃什么呀?人家想吃日料~”
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对我笑了笑。
那个笑,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眼睛弯弯的,嘴角上扬,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。
我也对她笑了笑。
然后回到工位,开始收拾东西。
同事们都在看我,眼神里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有冷漠。
我收拾得很慢,把每一支笔,每一本笔记本,都整理好。
最后,我抱着纸箱,走出公司大门。
阳光很刺眼。
我站在写字楼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他们都在忙,忙着上班,忙着赚钱,忙着生活。
只有我,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。
手机响了,是房产中介。
“高先生,您那套房子租出去了,租客想年付,您看……”
“租吧。”我说。
“那价格方面……”
“按市场价就行。”
“好的,那我跟租客签合同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打开手机银行。
余额还剩十二万。
一百四十万的年薪,干了七年,存款不到五十万。
其他的钱呢?
还房贷了。
给叶小雨了。
给许薇买礼物了。
给自己买车换手机了。
我坐在路边花坛上,点了根烟。
抽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是我妈。
“小伟,你二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,周末见见?”
“妈,我失业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公司裁员。”
“那……那正好休息一段时间。”我妈的声音有点慌,“工作可以再找,你那么能干……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我累了。”
“累了就回家,妈给你做饭。”
“不是身体累。”我说,“是心里累。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
“妈,”我问,“我是不是很失败?”
“别胡说……”
“工作没了,老婆没了,孩子不是自己的。”我笑了一声,“四十岁不到,活成这个样子,还不算失败吗?”
“小伟……”
“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我说,“别给我介绍姑娘了,我这样的,别祸害人家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烟抽完,然后站起来,抱着纸箱往家走。
家。
那个九十平的房子。
现在空荡荡的,只有我一个人。
我推开门,把纸箱扔在地上,然后倒在沙发上。
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是去年漏水留下的。叶小雨说要找人修,我说没必要,反正不影响住。
现在它还在那儿,像一只眼睛,看着我。
笑我。
我闭上眼睛,想睡一会儿。
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叶小雨。
她笑的样子,哭的样子,生气的样子。
她怀孕八个月挤地铁的样子。
她大出血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。
她抱着安安,说“这辈子都别再见了”的样子。
我坐起来,打开手机,翻出她的微信。
头像换了,以前是我们的婚纱照,现在是一朵向日葵。
朋友圈也看不到,她把我屏蔽了。
我点开对话框,输入:“在干嘛?”
又删掉。
输入:“安安好吗?”
又删掉。
输入:“对不起。”
又删掉。
最后什么也没发,退了出来。
我打开招聘网站,开始找工作。
投了十几份简历,大部分石沉大海,有几家约了面试。
我去面试,面试官问:“为什么从上家公司离职?”
我说:“裁员。”
他们点头,然后问:“结婚了吗?有孩子吗?”
我说:“离了,没孩子。”
他们又点头,然后说:“回去等通知吧。”
但没有通知。
一周后,我收到了最后一封拒信。
“很抱歉,您的背景与我们的岗位要求不符。”
我把手机摔在地上。
屏幕碎了,像我的心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破碎的屏幕,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。
活了三十多年,活成了什么?
活成了孤家寡人。
活成了笑话。
门铃响了。
我以为是快递,开门,是叶小雨。
她站在门口,抱着安安,表情很平静。
“你……”我愣住了。
“我来拿点东西。”她说,“上次落下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本书。”她走进来,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房,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相册。
那是我和她的婚纱照相册。
“这个。”她说。
“你要这个干嘛?”
“烧了。”她说,“留着占地方。”
我看着她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她很平静,平静得像来拿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“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什么?”她转过身,看着我,“高伟,我们离婚了。我来拿我的东西,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抱着相册,准备离开。
“小雨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。
“我失业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头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我喉咙发紧,“所以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……”
“能不能什么?”她转过身,看着我,“高伟,你想说什么?能不能收留你?能不能借钱给你?还是能不能跟你复婚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她打断我,“高伟,我太了解你了。你现在一无所有了,所以想起我了。想起我脾气好,想起我好说话,想起我可能会心软。”
“但我告诉你,不会了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叶小雨已经死了,死在手术台上,死在你问剖腹产多少钱的那一刻。现在的我,是你亲手打造出来的。冷漠,自私,眼里只有自己和女儿。”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她笑了,那个笑很冷,“一个独立的,不依赖你的,跟你AA制的女人。”
我无话可说。
她抱着相册,走到门口。
“高伟,”她最后说,“好自为之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。
然后我坐在地上,抱着头,哭了。
哭得像条狗。
那天之后,我彻底颓了。
不出门,不找工作,每天叫外卖,喝酒,睡觉。
存款一天天减少,从十二万,到十万,到八万。
我妈来看过我几次,每次都是哭着走的。
“小伟,你不能这样……”她拉着我的手,“你得振作起来,你还年轻……”
“年轻什么?”我笑,“四十了,工作没了,老婆没了,还有什么?”
“你还有妈啊!”她哭着说,“妈养你,妈有钱,妈给你……”
“我不要。”我说,“我谁的钱都不要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就这么混吃等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我妈走了,给我留了张银行卡,说里面有二十万,是她的养老钱。
我没动。
我不能动。
我已经够混蛋了,不能再动我妈的养老钱。
又过了一个月,存款还剩五万。
我开始卖东西。
手表,相机,游戏机,能卖的都卖。
最后连车也卖了。
那辆宝马五系,开了三年,折价卖,卖了二十万。
加上存款,一共二十五万。
我算了算,还能撑一阵子。
但我不知道撑下去有什么意义。
直到那天,我在超市门口看见叶小雨。
她推着婴儿车,在买菜。
安安坐在车里,手里拿着个玩具,咿咿呀呀地说话。
叶小雨在挑西红柿,很仔细地看,很仔细地挑。
她瘦了,但精神很好。穿一件简单的白T恤,牛仔裤,运动鞋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很清爽。
我躲在货架后面,不敢过去。
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看她挑菜,看她跟摊主讨价还价,看她蹲下来给安安擦口水。
看她付钱,看她把菜放进婴儿车下面的篮子里,看她推着车慢慢走远。
我的心像被人攥紧了,疼得喘不过气。
我爱的女人。
我孩子的母亲。
现在跟我形同陌路。
都是我自己作的。
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,打开电脑,开始写简历。
这次我不再投那些高薪职位,而是投了一些基层岗位。
行政,销售,甚至快递员。
很快有公司联系我,是一家小公司,招销售,底薪三千加提成。
我去面试,面试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看了我的简历,很惊讶。
“您之前在大公司做技术总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怎么想来我们这儿做销售?”
“想换个环境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我们这儿工资不高,压力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能上班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,我去上班。
公司很小,十几个人,挤在一个写字间里。
我的工位在角落,挨着卫生间。
但我没介意。
我开始跑业务,打电话,拜访客户。
从早到晚,没有休息。
第一个月,我跑了三十个客户,一个都没成。
经理找我谈话,说再这样下去,就要辞退我。
我说好,再给我一个月。
第二个月,我跑了五十个客户,成了三单。
提成加起来,两千块。
加上底薪,五千。
跟我以前的收入相比,九牛一毛。
但这是我第一次,靠自己的努力,赚到钱。
不是靠学历,不是靠资历,是靠两条腿跑出来的。
发工资那天,我去银行取了现金,拿着那五千块钱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去商场,给安安买了套衣服。
粉色的,带蝴蝶结,很可爱。
又给叶小雨买了条围巾,羊毛的,摸起来很软。
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要,但还是买了。
我打车去了叶小雨住的地方——我托朋友打听来的,在一个老小区,租金不贵,但环境一般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扇窗户。
灯亮着,有人在走动。
是叶小雨,还是安安?
我看不见。
我把东西放在楼道口,然后给她发微信:“楼下有东西,给你的。”
发完,我就走了。
躲在小区门口,远远地看着。
过了一会儿,叶小雨下来了。
她看见那个袋子,愣了一下,然后拿起来,打开。
她拿出衣服,看了看,又拿出围巾,摸了摸。
然后她抬起头,四处张望。
我躲在树后面,不敢动。
她看了一会儿,没看到人,就抱着东西上楼了。
我松了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
她没扔。
她收下了。
虽然可能只是不想浪费。
但我还是很高兴。
从那以后,每个月发工资,我都给她们买东西。
有时候是衣服,有时候是玩具,有时候是吃的。
每次都放在楼道口,发微信告诉她,然后离开。
她从来没回复过,但也从来没退回来。
我们就保持着这种奇怪的默契。
我不打扰她,她也不拒绝我。
直到三个月后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叶小雨。
“高伟,”她的声音很冷,“别再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需要。”她说,“安安也不需要。”
“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你想什么不重要。”她打断我,“重要的是,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。”
“小雨……”
“我们已经离婚了。”她说,“高伟,放过我吧。也放过你自己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像个傻子。
那天晚上,我喝了很多酒。
喝到吐,吐了又喝。
最后倒在沙发上,不省人事。
第二天早上,我被敲门声吵醒。
头疼得像要裂开,我挣扎着爬起来,开门。
是我妈。
她看见我,吓了一跳。
“小伟,你怎么搞成这样?!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衣服皱巴巴的,身上全是酒味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喝多了。”
“喝多了?”我妈走进来,看见满地的酒瓶,眼圈红了,“你看看你,像什么样子!”
“妈,我没事……”
“没事?!”她哭着打我,“你看看你,人不人鬼不鬼的!为了个女人,把自己搞成这样!你值得吗?!”
我没躲,任由她打。
打够了,她抱着我,哭得更凶。
“小伟,妈心疼你啊……妈就你一个儿子,看你这样,妈心里疼啊……”
我拍着她的背,说:“妈,我错了。”
“你知道错了,就振作起来!”她擦干眼泪,“不就是失业吗?不就是离婚吗?有什么大不了的!你还年轻,还能重新开始!”
“嗯。”
“妈给你找了个工作。”她说,“你王叔的公司,缺个技术顾问,让你去试试。”
“王叔?”
“对,你爸的老战友。”她说,“人家说了,不看学历,不看资历,就看能力。你行不行?”
我想了想,点头。
“行。”
王叔的公司是做软件开发的,规模不大,但很有前景。
我去面试,王叔亲自见的我。
“小伟啊,你的事我听说了。”他递给我一杯茶,“年轻人,犯点错很正常。重要的是知道改。”
“谢谢王叔。”
“你妈跟我哭了好几次,让我帮帮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这个人,公私分明。你要是有能力,我就用你。要是没能力,亲儿子我也不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好,明天来上班。”他说,“试用期三个月,工资八千。过了试用期,一万二加提成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,”他看着我,“别让你妈再哭了。她不容易。”
我鼻子一酸,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就这样,我有了新工作。
工资不高,但够生活。
我开始努力,像刚毕业时那样,拼命工作,拼命学习。
王叔很器重我,给了我很多机会。
三个月后,我过了试用期,工资涨到一万二。
又过了三个月,我升了项目组长,工资涨到一万八。
虽然跟以前没法比,但至少,我能养活自己了。
我开始存钱,每个月固定存五千,剩下的给家里。
我妈不要,我就硬塞给她。
“妈,以前是我不懂事。”我说,“以后我养你。”
她哭了,说儿子长大了。
是啊,长大了。
用最痛的方式长大了。
那天,我去超市买东西,又看见了叶小雨。
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。
男人看起来很年轻,二十七八岁,戴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他推着婴儿车,叶小雨在旁边挑水果,时不时跟他说句话,笑得很开心。
安安坐在车里,手里拿着个苹果,啃得满脸都是。
我站在货架后面,看着他们。
像一家三口。
很般配。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,密密麻麻地疼。
但我没走过去。
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看着他们买完东西,结账,离开。
看着那个男人很自然地接过购物袋,看着叶小雨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。
看着他们走出超市,上了车。
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很久很久。
然后我买了单,回家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脑子里全是叶小雨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。
他们看起来那么自然,那么和谐。
像真正的夫妻。
而我呢?
我是谁?
我是前夫。
是那个伤害她最深的人。
是那个她不共戴天的人。
我没有资格嫉妒,没有资格难过。
这一切,都是我自找的。
第二天,我去上班,状态很差。
王叔看出来了,问我怎么回事。
我说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
他拍拍我的肩,说:“小伟啊,有些事,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。人要往前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说,“晚上有个饭局,你陪我去吧。认识几个客户,对你有好处。”
“好。”
晚上,我陪王叔去见客户。
是一家大公司的采购经理,姓李,四十多岁,很精明的样子。
酒过三巡,李经理喝多了,开始说胡话。
“老王啊,你们公司那个新来的技术顾问,叫高伟是吧?”他指着我说。
“是,李经理好眼力。”
“我认识他。”李经理说,“以前在腾飞科技,年薪一百四十万,牛得很。”
王叔看了我一眼,说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过去?”李经理笑了,“我听说,他老婆跟人跑了,孩子都不是他的?”
我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。
“李经理,”王叔打圆场,“喝酒喝酒。”
“我没说错啊。”李经理继续说,“听说他抠门得很,老婆怀孕八个月还让人家挤地铁,吃泡面。啧啧,这种男人,活该被戴绿帽子。”
我放下酒杯,站起来。
“高伟。”王叔拉住我。
“王叔,我去下卫生间。”我说。
我走到卫生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脸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通红,像头困兽。
李经理的话还在耳边回响。
“活该被戴绿帽子。”
“活该。”
是啊,我活该。
我关上水龙头,靠在墙上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我回到包厢,坐下,继续喝酒。
李经理还在说,越说越难听。
王叔一直在打圆场,但没用。
最后,李经理说:“高伟啊,我看你也不容易。这样吧,你把这瓶酒干了,我就跟你签合同。”
那是一瓶白酒,五十二度,还剩大半瓶。
王叔脸色变了:“李经理,这……”
“怎么,不敢?”李经理看着我,“不敢就算了,合同也别签了。”
我看着那瓶酒。
然后我拿起酒瓶,对着嘴,开始喝。
很辣,很冲,烧得喉咙疼。
但我没停,一口接一口。
喝到一半,我吐了。
吐得一塌糊涂。
李经理哈哈大笑:“好!有种!合同我签了!”
王叔扶着我,眼睛红了:“小伟,你这是何苦……”
我摆摆手,说:“没事。”
那天晚上,是王叔送我回家的。
我吐了三次,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。
王叔给我倒了水,看着我喝下去。
“小伟,”他说,“今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
“王叔,别这么说。”我说,“是我没用。”
“不是你没用。”他叹气,“是这个世道。人一旦落魄了,谁都能踩一脚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,哭了。
“王叔,我是不是特别失败?”
“谁说的?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你能从头再来,就是好样的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他说,“人生还长,慢慢来。”
那天之后,李经理果然签了合同。
王叔很高兴,给我发了五千块奖金。
我把钱存起来,想着等存够了,给安安买架钢琴。
她以后要学钢琴,像她妈妈一样。
叶小雨会弹钢琴,结婚前她说过。
但结婚后,她再也没弹过。
因为家里没地方放钢琴。
因为买钢琴要花钱。
因为AA制不划算。
现在想来,我到底剥夺了她多少东西?
她的梦想,她的爱好,她的快乐。
我像个吸血鬼,吸干了她的血,还嫌她不够美味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努力工作,努力存钱,努力做个好人。
我不再喝酒,不再抽烟,每天早睡早起,锻炼身体。
我想,也许有一天,我能变得更好。
变得配得上她的原谅。
哪怕她不原谅我,至少,我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。
一个不会让她失望的人。
一年后,我升了项目经理,工资涨到两万五。
王叔很看重我,把重要的项目都交给我。
我也没让他失望,每个项目都完成得很好。
那天,我去甲方公司开会,在电梯里遇见了叶小雨。
她穿着职业装,化着淡妆,看起来很干练。
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我说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说。
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,气氛有点尴尬。
“你来这儿办事?”我问。
“嗯,谈个项目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哦。”
电梯到了,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去。
她在十八楼下,我在二十楼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安安好吗?”我问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会走路了,会叫妈妈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你呢?”她问,“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我说,“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经理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我鼓起勇气,“上次在超市看见你,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……”
“是我男朋友。”她说。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他对你好吗?”我问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对安安也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高伟。”她看着我,“我们都要向前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笑,“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她走了,高跟鞋敲击地面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我站在电梯口,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心里空落落的,但不再疼了。
也许,这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她有了新生活。
我也在努力开始新生活。
我们像两条平行线,曾经相交,然后分离,越走越远。
那天晚上,我收到一条微信。
是叶小雨发的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没有纠缠,没有质问,没有说那些难听的话。”
“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高伟,”她说,“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“他对你好吗?”我又问了一遍。
“很好。”她说,“会帮我带孩子,会做饭,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送饭。不像你,只会AA制。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,眼睛湿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我说,“祝你幸福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对话到此结束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窗外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故事。
有的故事圆满,有的故事遗憾。
我的故事,属于后者。
但没关系。
至少,她幸福了。
至少,安安有了一个爱她的妈妈,和一个对她好的叔叔。
至少,我没有再成为她们的负担。
这就够了。
一年后,我接到一个电话。
是医院打来的。
“请问是高伟先生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您母亲心脏病发作,现在在抢救,请您马上过来。”
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扔下工作就往医院跑。
到医院的时候,我妈已经进了手术室。
医生说她情况很危险,需要马上手术,手术费二十万。
我手里只有十万。
还差十万。
我打电话给王叔,王叔立刻转了五万给我。
还差五万。
我想到了叶小雨。
我给她打电话,手在抖。
“喂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小雨,”我说,“我妈心脏病发作,在医院抢救,手术费还差五万,你能不能……”
“账号发我。”她打断我。
我一愣。
“账号发我。”她重复,“我马上转给你。”
我把账号发过去。
五分钟,钱到账了。
我站在手术室外,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,眼泪掉下来。
“谢谢。”我给她发消息。
“不用谢。”她回,“阿姨对我很好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钱我会还你的。”
“不急。”
手术做了六个小时。
我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。
最后医生出来,说手术很成功,但还要观察。
我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。
我妈被推出来,送进ICU。
我趴在玻璃窗外,看着她戴着呼吸机,脸色苍白。
护士说她还没脱离危险,要家属二十四小时守着。
我请了假,守在ICU外面。
第三天,我妈醒了。
她看见我,眨了眨眼睛。
我握住她的手,说:“妈,你吓死我了。”
她想说话,但说不出来。
医生说还要观察,让我别让她激动。
我点头,坐在床边,一直握着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叶小雨来了。
她抱着安安,提着一个保温桶。
“我给阿姨熬了汤。”她说,“你照顾阿姨,安安我帮你带几天。”
我看着她,喉咙发紧。
“小雨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把保温桶递给我,“趁热喝。”
我接过保温桶,眼泪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,“以前,对不起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现在最重要的是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抱着安安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原来,被原谅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原来,还有人愿意在你最困难的时候,伸出援手。
原来,这世界上,不是所有错误都不能被原谅。
我妈在ICU住了一周,转到普通病房。
叶小雨每天来送饭,有时候带着安安。
安安长大了很多,会跑会跳,会叫奶奶。
我妈看见安安,高兴得直掉眼泪。
“小雨,”她拉着叶小雨的手,“谢谢你。”
“阿姨,别这么说。”叶小雨说,“以前您对我也很好。”
“我对你不好。”我妈哭着说,“我儿子对不起你,我也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叶小雨拍拍她的手,“现在我们都好好的,就行了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心里又酸又暖。
酸的是,我错过了这么好的女人。
暖的是,她还在,还愿意帮我。
我妈出院那天,叶小雨开车来接我们。
车上,我妈一直握着叶小雨的手,说个不停。
“小雨啊,你现在有对象了吗?”
“有了。”
“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到家后,叶小雨要走了。
我送她下楼。
“小雨,”我说,“钱我会尽快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”她说,“你先照顾好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高伟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变得有人情味了。”
“人总会长大的。”我说,“虽然长得有点晚。”
“不晚。”她说,“只要肯改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“那……”我鼓起勇气,“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”
她笑了:“我们一直是朋友。”
我看着她,也笑了。
是啊,朋友。
能做朋友,已经很好了。
我不奢求更多。
那天之后,我和叶小雨恢复了联系。
偶尔发发微信,聊聊近况。
她跟那个男朋友分手了,因为对方家里不同意她带个孩子。
我说,没关系,你会遇到更好的。
她说,嗯,我知道。
我们又像朋友一样,偶尔一起吃个饭,聊聊孩子,聊聊工作。
不近不远,不冷不热。
这样挺好的。
至少,我还能看见她。
至少,我还能知道,她过得好不好。
又过了一年,安安三岁了,上了幼儿园。
我去接她放学,她扑过来叫我“爸爸”。
我愣住了。
叶小雨在旁边解释:“幼儿园要填父亲的名字,我就填了你的。”
我蹲下来,抱住安安。
小小的,软软的,身上有奶香味。
“安安,”我问,“你喜欢爸爸吗?”
“喜欢!”她奶声奶气地说,“爸爸给我买玩具!”
我笑了,笑着笑着,哭了。
“爸爸以后经常给你买玩具。”
“拉钩!”
“拉钩。”
我伸出手,跟她拉钩。
叶小雨在旁边看着,眼睛有点红。
“高伟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愿意当安安的爸爸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我说,“法律上,我就是她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那天,我们三个一起吃了顿饭。
像一家人一样。
吃完饭,我送她们回家。
到了楼下,安安睡着了。
我抱着她,送她们上楼。
“要进来坐坐吗?”叶小雨问。
“不了。”我说,“太晚了。”
“那……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高伟。”她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我说,我们可以重新开始,你愿意吗?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不是说复婚。”她解释,“我是说,我们可以试试,像普通情侣那样,重新认识,重新开始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因为这一年,我看见了你改变。”她说,“你变得有责任感,变得温柔,变得会照顾人。”
“我不确定我能不能……”我说,“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你幸福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给。”她说,“幸福是自己争取的。我只是想问,你愿不愿意,跟我一起争取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,曾经装满了对我的爱,后来装满了对我的恨,现在,装满了平静和期待。
“我愿意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那个笑,像阳光一样温暖。
“那,从明天开始,”她说,“你追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要用心追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不能半途而废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不能再犯以前的错误。”
“好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高伟,”她说,“这次,我们慢慢来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慢慢来。”
那天晚上,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充满了希望。
虽然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。
虽然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。
但至少,我们愿意尝试。
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。
愿意重新开始。
这就够了。
回到家,我打开手机,给叶小雨发消息。
“晚安。”
她很快回复:“晚安。”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前。
窗外,万家灯火。
其中一盏,是为我亮的。
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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